樹脂基材料的含水和後固化狀態可能因此變化。不能僅憑這條記錄認定原因,卻足以說明樣片沒有共同的儲存歷史。
第二家願意重做樣片,但要求星辰承擔小批次工藝費。許姐問這算供應商返工還是研發新增,邱蕾說雙方都有責任:供應商批次標識不足,星辰採購條件也只寫了最終尺寸,沒有寫板材方向、切樣位置、儲存與隨批見證件。
他們沒有把所有損失推給供應商。新訂單增加了製造批號、原板位置圖、纖維或層向標記、儲存條件和見證樣。星辰承擔更嚴格要求產生的合理成本,供應商免費重做檔案不符部分。
第一塊燒蝕樣片被帶回試驗場。何敬在觀察區做了一個小玻璃盒,把它和未燒樣片並排放置。陳維明建議下面寫“星辰首塊熱防護材料試驗件”,邱蕾改成“批次A樣片一,結果僅對本次條件有效”。
“這樣誰還來看?”陳維明問。
“想看證據的人。”
新一批樣片用了一個月。等待期間,馬飛幾次翻閱事故問題冊,想從未來記憶裡找一條更快的捷徑。他記得某些材料最終會贏,卻也記得未來事故正是從“已經成熟”的信念里長出盲區。材料名稱可以提前知道,真實供應鏈、工藝波動和測量誤差卻不會隨他一起重生。
蘇雨桐來場地時,帶著研究組第一份時間外推盲測報告。她看見玻璃盒裡的黑樣片,說它和失敗模型很像。
“都不好看。”馬飛說。
“也都比沒留下好看。”
兩人中午坐在廠房門口吃飯。何敬女兒畫的水龍頭火箭貼在工具櫃上,木門廠機器隔牆傳來規律的鋸切聲。蘇雨桐問馬飛是不是失望?
“有一點。”
“你更信哪一個?”
“我希望自己更信資料。”
“希望不是證據。”
這句話原本是張建國教他的,如今從蘇雨桐口中回來。馬飛把它寫在新試驗計劃首頁。
第二輪測試前,所有樣片在相同環境中儲存,按原板位置編號。試驗中心重新校準熱流測量,安裝過程由雙方各一人核對。六塊樣片仍有差異,但範圍明顯收窄。那道異常高背溫沒有重複出現,炭化層形態也更一致。
結果沒有證明材料已經適合火箭。它只證明上一輪離散的一部分來自批次與過程控制,而非一個可以簡單歸咎於“材料不行”的結論。剩餘差異需要更多樣本、不同熱流條件和微觀分析。
測試結束已過晚飯時間。試驗中心值班員把廢樣和可返還樣片分開登記,邱蕾逐件核對,直到最後一隻紙盒封好。麵包車司機催了兩次,說再晚回城要趕上道路施工。她仍等技術員把原始記錄的複製件蓋章,不接受第二天“有空再寄”。
回程途中,邱蕾在服務站給家裡打電話。兒子已經睡了,母親說給她留了小米粥。她到家時粥表面結了一層薄皮,桌上壓著孩子的數學作業,最後一道應用題空著。邱蕾沒有因一次結果收斂就把孩子叫醒慶祝,只把樣片箱放到不會被碰倒的櫃頂,第二天早晨邊熱饅頭邊講那道題。
她後來在組會上說,材料的“歷史”不只在工廠批次卡上,也在運輸、等待和保管這些沒人願意拍照的時間裡。若一隻樣片必須由某個人整夜抱著才不出錯,流程仍沒有真正建立。於是星辰為後續運輸訂了帶緩衝和封籤的週轉箱,交接時記錄溫溼度與外觀,邱蕾不再用自己的手臂充當唯一的安全措施。
邱蕾把兩輪資料全部寫進報告,第二塊異常樣片沒有刪除。報告結論列了三條:當前材料僅進入候選;供應鏈與取樣方法是效能的一部分;在飛行熱環境和結構需求確定前,不得以這組小樣資料作型號選材。
季度審查時,董事問花了這麼多錢到底得到什麼。
邱蕾把那塊黑色樣片放到桌上:“得到一塊不能冒充答案的材料,還有一套下次不會把批次混在一起的辦法。”
張建國在顧問意見裡只寫了八個字:結論有限,記錄可繼續用。
馬飛把樣片重新放回玻璃盒。黑色表面那道裂紋仍在,既沒有被未來記憶解釋,也沒有被漂亮報告抹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