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件推力室的目標推力被馬飛劃低了。
數字下降不到一成,會議室裡的氣氛卻像專案後退了一大步。程衛認為第一件已經建立燃燒,區域性熱痕更可能來自啟動與裝配,不必因此降低穩態目標。陳維明則直截了當:“對手不會因為我們謹慎就少做一公斤推力。”
白板上還貼著海外公司的公開招聘和目標訊息。它們沒有驗證資料,卻像一隻看不見的手,把星辰每個數字都往上推。
馬飛最初也想提高。未來成熟火箭需要遠高於眼前的推力、效率和壽命,小型驗證件若總在低工況徘徊,可能只會學會避開真正問題。
張建國問:“你劃低,是為了逃避問題,還是為了分開問題?”
“先獲得一段可分析的穩定燃燒,再逐步擴充套件。”
“那就寫擴充套件條件。沒有條件的降低是保守,沒有證據的提高是冒進,兩邊都省略了工程。”
新計劃把峰值目標改成階段階梯。第二件先在較低工況完成點火、穩定段和受控停機;溫度、動態壓力、供給狀態和拆檢均滿足條件後,下一次才允許提高。任何一級出現區域性熱異常,都退回分析,不把一次勉強通過當成上一級資格。
財務也為階梯付出代價。一次把目標推高,若成功看起來最省場租;分級驗證意味著更多運輸、準備、測量與拆檢。許姐把兩條路線的成本寫在同一張表上,同時列出失敗後能留下什麼。高工況若異常,團隊仍可能回到低工況補課;低工況先走,至少能驗證新的裝配和動態測量。
董事問能否在同一視窗連續點兩個工況。羅啟峰不同意把試後狀態未知的驗證件當成可立即繼續使用的裝置。每次點火後要等安全、檢查和資料達到預設放行,除非未來專門建立多次迴圈試驗能力。把場租壓縮不是現場跳過狀態確認的理由。
外部投資人得知目標下降,暫緩了一筆意向。他們希望看到一個能與海外新聞數字並列的結果,不願為“穩定工況一號”估值。陳維明把訊息帶回公司,辦公室安靜了很久。
“這是真金白銀的代價。”他說。
馬飛點頭:“記進路線決策。以後若證明降低沒有必要,也要承認我們為它失去了資金機會。”
謹慎不是天然正確,更不是不用承擔後果的美德。它必須與更好證據交換,否則只會成為讓組織永遠不前進的昂貴姿態。
顧寧給“穩定”寫了可測定義,不只看平均曲線平滑。動態測量必須在已驗證範圍內,感測器試前試後狀態閉合;不同通道用共同事件對齊;保護閾值不能為了延長時間臨時放寬。程衛則規定噴注元件裝配、水試和交付狀態必須一致。
何敬帶著第二件總成去高師傅的工廠驗收。高師傅已經把關鍵基準和裝配方向刻在工裝上,卻仍問為什麼新圖紙的目標數字變小。
“第一件把最亮的火給你們看了,現在怕了?”
“怕看不懂。”何敬說。
高師傅拿出游標卡尺,哼了一聲:“看不懂就多量,別把尺寸也放寬。”
目標推力降低,沒有放寬零件要求。反而因為要比較不同工況,幾何、批次和裝配一致性控制得更嚴。高師傅抱怨記錄比加工時間還長,妻子從裡屋端出一盤剛蒸的包子,說他嘴上嫌,昨晚又把一張檢驗表看到了十二點。
何敬帶回一個包子,放在麵包車暖風口烘。車開到一半,豆角餡味充滿車廂,顧寧把窗開了一條縫。兩人討論了半路裝配基準,也討論高師傅家小孫子明年上學、工廠會不會搬遷。供應鏈不是圖紙末尾一個名字,它由這些可能退休、搬家和照顧孩子的人組成。
第二件水試連續透過,新增動態測量也在無危險狀態下完成驗證。點火任務提交後,羅啟峰沒有因星辰前一次成功縮短審查。人員重新確認,物料重新驗收,所有取消與停止權照舊。
點火當天,馬飛沒有進入控制室最前排。他坐在靠門的位置,提前與羅啟峰約定若出現閃回或呼吸失控,由副負責人接替,不影響任務判斷。口袋裡有醫生教他用來確認當下的幾樣東西:一枚冰涼鑰匙、一張寫著日期的卡片。
倒計時到零,火焰再次出現。
這一次聲音仍讓他肩膀繃緊。他摸到鑰匙邊緣,看日期卡,聽顧寧逐項報狀態,而不是盯著火焰尋找二〇二六年的影子。
較低工況順利建立。四點三秒過去,保護沒有觸發。試驗按計劃持續到八秒,由程式發出正常關機指令。供給狀態、動態壓力與壁溫都留在預先定義範圍內。
八秒中間,動態曲線上仍有一段輕微起伏。它沒有越過接受標準,顧寧卻在快報裡單獨標出。程衛認為這屬於正常波動,二人約定不在控制室爭結論,先由不知具體時刻的分析人員檢查整段資料,避免只圍著那一小段調整方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