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色標籤沒有貼到零件表面。
密封槽剛加工完,殘留的切削液會讓膠面失效。邱蕾把標籤系在油紙外的細繩上,又讓檢驗員在收件記錄裡寫明狀態:不合格,隔離,等待原因確認。生產副廠長盯著那幾個字,臉色不太好看。
“槽底可以再往下走一刀。”他說,“毛坯留量夠,今天就能改。”
“先別動。”
“改完尺寸就回來了,不耽誤你們。”
“為什麼少一毫米還不知道。現在動刀,只會把原因一起削掉。”
車間裡機床聲很大,兩個人得靠近些才能聽清。生產副廠長姓周,四十多歲,袖口沾著乳化液。他並不想拿壞件糊弄星辰,只是八隻小批件擠進排產已經讓後面的訂單往後移了一班。若為一隻首件停下查圖,損失的是整臺機床的時間。
邱蕾理解,卻沒有解開隔離繩。她請操作工保留數控帶和工序卡,又把星辰傳真來的剖面圖、廠裡的轉化圖和機床座標原點並排放到檢驗臺。
問題不到半小時便露出來。技術科在轉化圖紙時保留了新工作基準,卻沿用了舊程式的端面零點;程式設計員看見兩條尺寸鏈,以為其中一條只是參考,把配合肩到槽底的工作尺寸少算了端面餘量。若不是首件見證,後面七隻會一模一樣。
周副廠長用指節敲著工序卡:“這件能救,不影響材料。”
何敬在電話裡要求先測槽底圓角和表面餘量。資料傳真回城南,他算了十幾分鍾,確認繼續加工在幾何上可行,但必須把這次偏差作為返工件留檔,並重新做表面檢查。不能抹去原編號,更不能假裝第一次就合格。
周副廠長問誰承擔返工費。
邱蕾把雙方確認過的首件條件翻到最後一頁。工作尺寸和兩道見證點寫得清楚,星辰的傳真沒有歧義;廠內轉化錯誤由供應商承擔。她沒有要求賠償外場延期,也沒有藉機壓低八隻零件的總價,只要求對方負責返工、複檢和更新工藝。
“你們採購量這麼小,規矩倒跟大型號一樣多。”周副廠長說。
“量小,燒壞的東西也不會按比例變便宜。”
周副廠長沒再說。他讓操作工停機,去技術科叫人。十分鐘後,一個戴藍布帽的年輕程式設計員跑進來,臉凍得發紅。看見工序卡,他先說舊程式一直這樣用,隨後才發現新圖多了工作基準。他臉上的紅一點點褪下去。
邱蕾沒讓他寫檢討,只問程式是誰複核的。答案是沒人。小批試製趕在換班前插進來,技術員改完直接交給車間。周副廠長當場在工序卡上增加轉化圖複核簽字,卻沒有把責任全推給年輕人。他自己在廠方原因欄簽了名字。
這件事處理得不算痛快。首件必須重新裝裱,表面檢查要等到第二天,原定的下午火車趕不上了。邱蕾去車站退票,只退回一半錢。她給母親打電話,說今晚回不去,灶臺上有早晨燉好的豆角,藥在搪瓷缸旁邊。
母親先問零件是不是又壞了,再問她兒子誰去接。
“他爸去。”邱蕾說,“我跟學校說過了。”
“你別總覺得打個電話就算安排好。孩子最近數學卷子簽字,別又忘。”
邱蕾在售票廳旁的小桌上翻包,果然找到那張被折成四折的試卷。兒子考了八十二分,有兩道應用題沒寫單位。她隔著電話讓孩子把錯題念一遍,自己在車站商店買了一支圓珠筆,簽名時把日期寫錯一天,只好劃掉重寫。
晚上她住在廠招待所。暖瓶塞漏氣,被子有股樟腦味。周副廠長讓食堂留了一份飯,白菜炒肉裡的肉只有三片。他帶著更新過的工藝卡來敲門,說第二天一早返工,八件交期至少晚三天。
“不是隻晚一件嗎?”
“後七件也得等新程式試切。你要追溯,我不能讓兩個版本混在一個批次裡。”
邱蕾聽完,把原本準備爭的那句話收回去。晚三天會擠壓後續裝配,但停整批、統一程式和重新首件,正是星辰要求供應商做到的事。規則不能只在有利於自己時算規則。
“三天寫進變更單。”她說,“別口頭承諾。”
城南收到訊息時,程衛正在排外場計劃。場地方給出的兩個候選視窗相隔十一天。若零件晚三天,前一個視窗還有機會趕上,但裝配與檢查會被壓到一起;選擇後一個,車租和場租都要重新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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