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場的早晨比北京冷。
四月已過大半，山坳裡背陰處仍留著一層硬霜。運載車凌晨四點半進門，輪胎碾過碎石，聲音沿著空蕩的試驗區傳得很遠。羅啟峰站在警戒線內查封籤，先對運輸記錄，再逐項核對進場物品。那隻加過護角的週轉箱放在車尾，擦痕還在，封籤號與城南出庫時一致。
星辰的人沒有通宵趕路。程衛、顧寧和兩名工程師前一晚住進場方招待所，何敬隨裝置車早到，邱蕾則在清晨接班。陳維明嫌房間暖氣停得早，半夜凍醒，起床後發現張建國已經在走廊盡頭喝熱水。
“您幾點起的？”
“年紀大了，醒得早。”
“那也算沒休息好。”
張建國看了他一眼：“記錄表上只問是否達到最低休息時間，不問我睡得香不香。我達到了。你呢？”
陳維明沒達到。他昨晚躺在床上改了兩遍對外口徑，真正關燈時已過一點。按新排班，他不能進入倒計時崗位，只能待在觀察室。這個規定原本是他在董事會上投票透過的，現在先落到自己頭上。
六點十五分，羅啟峰主持場地交接。危險介質由場方人員按批准流程準備，星辰只核對介面和狀態，不跨過管理邊界。顧寧逐項讀放行條件：密封批次閉合，關鍵主體內窺檢查合格，支撐掃頻完成，常溫供給驗證三輪透過，控制閾值由雙方簽署。最後一項是現場風速，雖不影響固定臺架本身，卻關係排放與人員撤離路徑。
每讀一項，都有人回答姓名和狀態。沒有一句“應該沒問題”。
何敬在裝配時發現一隻工具托盤擺反了。工具本身沒少，編號也對，可取用順序會讓操作員越過已經清潔的介面。他讓人停下重擺，前後用了七分鐘。羅啟峰沒有催，只把預定點火時間往後順延。太陽逐漸升高，硬霜化成淺泥，所有人鞋底都沾了一圈褐色。
八點零二分，非必要人員撤到觀察區。
馬飛坐在控制室第二排。第一排屬於現場指揮、推進控制和測量質量。他面前沒有關斷按鈕，只有一副耳機和任務表。外場建立這套座次時，有人問董事長是不是應當靠近總控，顧寧說目標負責人不等於每個按鈕都歸他。馬飛接受得很快，倒讓提問的人有些意外。
倒計時到三十秒，程衛的聲音開始變慢。他先複述停止條件，再確認關斷鏈處於自動狀態、人工停止通道可用。監視屏上的曲線仍貼著零線，只有環境噪聲細細抖動。
“十，九，八……”
點火命令發出後，火焰先是短促地一閃，隨即穩定撐開。低沉轟鳴穿過牆體，桌上的搪瓷杯微微移動。馬飛沒有看窗外，只盯住幾條最關鍵的曲線。前兩秒，壓力建立正常；五秒以後，熱態趨勢進入第二次點火未覆蓋的區域。
八秒，程衛報告狀態正常。
十秒，燃料側歧管壓力出現細密波紋。幅度不大，頻率卻迅速集中。支撐上的一隻加速度測點幾乎同時抬頭，兩個訊號像隔著螢幕互相追趕。
十一秒，預警燈亮。
程衛沒有來得及說完“關注”，硬體關斷鏈已經動作。十一點八秒，主閥關閉。火焰收短，尾音從山壁上滾過去，排放系統按順序接管。控制室裡只剩風機和繼電器的輕響。
沒有人歡呼，也沒有人立刻開門。
羅啟峰按場方程式確認安全狀態。等待時間一分不減，哪怕監視畫面裡已經看不到火。陳維明在第二排把寫著“二十秒穩定燃燒”的對外稿折了一下，又折了一下，最後塞回資料夾。
“自動關機原因初判？”現場指揮問。
顧寧核對獨立記錄：“歧管壓力快速異常閾值觸發，關斷命令鏈完整。支撐加速度隨後越過預警，未先觸發。”
程衛把兩個時間點放大。壓力訊號先於結構響應二十七毫秒，但這不足以證明壓力是唯一原因。管路脈動可能激發支撐，也可能是安裝邊界變化先影響流動，再被壓力感測器看見。二十七毫秒只能決定調查順序，不能替代原因結論。
張建國問：“硬體保護達成沒有？”
“按現有監測，達成。”程衛說。
“任務目標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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