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全等待結束，檢查組進入臺架。推力室外表沒有可見燒穿，關鍵連線保持，新增支撐的一處墊片留下輕微擦痕。何敬蹲在泥地上看了很久，用棉籤取下擦痕附近的灰屑封存。他沒把“輕微”寫進原始記錄，只寫位置、長度和外觀，等測量後再定程度。
密封處沒有洩漏痕跡。那批多等十一天、返工過一隻的零件完成了自己的工作。邱蕾確認完批次，給周副廠長發去一封很短的傳真：本次使用件點火後外觀檢查未見洩漏，最終結論待拆檢。她沒有隻在出問題時聯絡供應商。
午後，資料組發現自動關斷實際動作比常溫清水試驗慢了四十三毫秒。仍在允許上限內，但差異不能忽略。程衛把溫度、介質與帶載狀態列成三項，提出熱態閥響應需要重新建界。顧寧同時發現支撐加速度的一個備用通道在關斷後出現削頂，主通道正常，備用通道為何失真也得查。
為了避免所有人先看見十一點八秒便往熟悉的解釋上靠，顧寧把關鍵通道複製成三組，隱藏名稱和觸發標記，只保留統一時軸。她讓推進、結構與測量三方分別寫出先後關係，再當場拆開密封信封。
推進組認為甲訊號先發生，結構組判斷乙訊號的能量增長更早，測量組則指出備用通道在觸發前已有基線漂移，不能參與毫秒級排序。三份答案沒有整齊一致，卻排除了一個最省事的說法：不是單個感測器尖峰誤觸發。主壓力通道、獨立壓力開關和閥門狀態共同支援關斷髮生在真實異常之後。
顧寧隨後恢復通道名稱。結構組認作“先發生”的乙訊號正是新增支撐測點，但它的低幅增長從第七秒就存在；供給壓力到九秒才形成窄帶峰。可能的因果不再是一條箭頭，而是緩慢變化的安裝邊界先提供條件，歧管脈動增長後再把結構響應推過邊界。
“所以不是誰先誰後這麼簡單。”年輕測量員說。
“工程裡很少有東西排隊犯錯。”張建國說。
他們據此決定，拆檢不能只看歧管，也不能只把支撐加固。下一輪低風險驗證要分別改變供給設定與安裝約束，至少知道哪一種變化會移動那組頻率。顧寧又把備用通道削頂列成獨立問題，禁止因為主通道可用就登出。冗餘只有在主通道壞掉時才顯得重要，平時最容易被當成多餘。
傍晚，場方試驗員拿來一隻透明資料袋，裡面是現場人工停止按鈕的電氣記錄。自動關斷先動作，人工操作員在確認燈亮後仍按下按鈕，時間晚了一百八十毫秒。這一下沒有改變結果，卻證明人沒有因自動系統接管而放棄動作。羅啟峰要求保留兩條記錄，不能把後按的人工按鈕刪成“無效操作”。
陳維明看完那張記錄，終於找到一個自己能理解的好訊息：“至少所有保護都做了該做的事。”
“對。”顧寧說，“等拆檢證明它們來得及，才算完整。”
陳維明等到下午三點，才問可否對外說“成功完成近十二秒點火”。
顧寧說：“實測燃燒到關斷是十一點八秒，可以寫。‘成功完成’會讓人以為按計劃結束，不可以。”
“那寫‘保護系統成功動作’？”
“等關斷鏈和硬體拆檢閉合以後。”
陳維明嘆了口氣：“等你們閉合，新聞都涼了。”
馬飛把一份國外公司的新聞簡報推過去。對方剛宣佈一項地面試驗推遲，原因只寫“測試準備需要更多時間”。報道並未因此把那家公司判死刑，資本市場也沒有停止關注。
“真正等資料的人，不怕晚兩天。”馬飛說，“只等口號的人，今天寫什麼明天都會走。”
當天沒有追加點火。拆檢必須在冷卻、清潔和狀態確認後進行。星辰的人把原始資料做了三份只讀副本，一份由場方封存，一份交顧寧，一份帶回城南。研究組只能拿到去除敏感介質引數的副本，而且要等原始分析路徑凍結以後。
晚飯是場區食堂剩下的面。麵條泡得發軟，白菜梗比葉子多。程衛端著碗去門外給家裡打電話，兒子已經睡了，妻子說他早上起來第一件事就是問爸爸是不是把火箭點壞了。
“沒壞。”程衛說，“它自己停了。”
妻子沉默片刻：“那你什麼時候回來？”
“明天下午。今晚只看資料，不拆東西。”
“你上次也說只看資料，看到凌晨兩點。”
程衛抬頭看見顧寧正從走廊經過，便把擴音按開。顧寧對著電話說，資料組十點強制交班，明早七點繼續。妻子在那邊笑了一聲，說有顧工這句話，她暫且相信。
九點四十，兩個訊號的頻譜疊在同一張紙上。歧管壓力的峰先出現，支撐響應隨後變寬；當控制系統開始關閥，第二個更低的頻率又短暫抬升。何敬把臺架改造前的掃頻結果翻出來，發現新增約束在冷態下沒有這個峰。
“熱起來以後，邊界變了。”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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