拆檢報告用了九天。
關鍵主體沒有超限損傷，熱端沉積與預期相近；新增支撐墊片的擦痕卻比外觀所見深，接觸面在熱膨脹後改變了受力。歧管內壁沒有異物，壓力感測器覆校合格。三條證據合起來，只能說明快速異常真實存在，不能把責任簡單推給一個壞零件。
程衛把調查畫成兩條鏈。一條從供給歧管的壓力波動開始，經過安裝邊界傳到支撐；另一條從支撐熱態約束變化開始，反過來影響管路。兩條鏈都能解釋部分資料，也都有解釋不了的地方。
張建國在獨立評審上問：“如果仍按原目標工況，再做一次能區分嗎？”
“可能。”程衛說，“也可能在區分之前先越過更高的響應。”
“那你建議什麼？”
程衛看了一眼馬飛：“把推力目標降下來。”
會議室裡沒有人立刻接話。國外那家公司近期連續公佈融資與試驗計劃，國內也有人打聽星辰是否準備正式進入運載領域。陳維明剛拒絕了三家媒體的採訪，投資人電話裡最常問的是下一次能燒多久。此時降低工況，外人很容易理解成退步。
程衛把一張疊加曲線推到桌中央。原工況下，歧管波動從九秒後集中；若降低供給設定，低風險試驗顯示峰值會離開支撐的敏感區。代價是推力下降，二十秒的總衝量也低於原目標，但更適合分離耦合原因。
“你有多大把握？”陳維明問。
“沒有能寫成百分數的把握。”
“那降低了也可能停？”
“會。所以停止閾值不放寬。”
這句話比任何保證都難拿去宣傳。馬飛卻在方案頁上寫了同意。他前一世見過太多為了證明能力不斷抬高工況的試驗，最後連本來已經掌握的東西也一起燒掉。更好看的推力曲線可以晚些拿，眼下得先保住還能繼續拆問題的硬體和人。
何敬同時改支撐。他沒有把結構做得一味更硬，而是取消那處熱態會頂死的約束，換成允許單向微小滑移的導向件。冷態掃頻後，敏感峰移開；再用電加熱帶模擬溫升，導向件的滑移量落在計算範圍。每做一輪，固定螺栓都重新上漆標記，避免“剛才擰過”成為狀態依據。
低工況供給件需要新增一個節流孔板。周副廠長接到圖紙時，先問星辰是不是又改基準。邱蕾說基準沒改，但孔徑公差比普通件窄，需要首件實測。對方這次沒有嫌八隻小件麻煩，只說廠裡剛把轉化圖雙人複核寫進流程，可以把孔板插到下週的生產計劃裡。
“加急費呢？”
“正常收。返工那次是我們的錯，這次不是。”
邱蕾接受。供應商尊重證據，不等於要替星辰承擔每次變化的成本。
等待孔板的幾天，團隊沒有住在辦公室。程衛週六帶兒子去補種疫苗，孩子排隊時抓著他的袖口，針還沒扎就開始哭。程衛哄了半天，答應帶他去吃一碗加雞蛋的餛飩。回家以後，他才在飯桌上看低工況計算，看到九點便把紙合上。妻子說他最近終於不像隨時要從椅子上跳起來的人。
顧寧父親的血壓記錄寫滿七天，數值確實偏高。老人把鹹菜壇搬進儲物間，不肯扔，說等指標正常了再吃。顧寧沒有趁勝追擊，只在早晨給他換成拌黃瓜。她去城南時，把家用記錄和任務資料分在兩個包裡，絕不讓私人健康表混進公司的掃描檔案。
城南的低工況驗證做了六輪。前兩輪只換供給設定，支撐保持原狀態；後兩輪換導向支撐，供給仍用原設定；最後兩輪才把兩項整改合在一起。清水不能複製燃燒，卻能說明閥門、管路與安裝邊界在受控輸入下如何響應。
結果比預想更麻煩。降低供給設定確實使壓力峰向低頻移動，單獨更換支撐則讓結構峰變窄；兩項合併後，兩組峰才不再靠攏。沒有哪一項是唯一解，也沒有誰能把功勞全寫在自己的設計上。程衛原本想只帶合併方案去外場，顧寧要求把四種組合的結果都放進評審包，以免以後有人誤以為只換一個孔板就能複製成功。
第五輪時，導向件沒有按計算滑動。何敬拆開才發現固定螺栓上的防松漆完好，導向面卻沾了一點乾燥後的清洗殘留。裝配人員按普通金屬表面的辦法擦過，沒有使用新流程指定的無殘留材料。那個人自己在記錄上籤了偏差，神情難看，擔心因此被撤下外場。
何敬讓他重新演示清潔與檢查，再由另一個人複核。演示通過後，崗位沒有撤。錯誤發生在低風險驗證裡，被流程抓住，處置目的不是找一個人祭旗。真正需要改的是清潔材料分割槽：普通工具、供給介面和滑移表面過去放在同一個櫃子，標籤顏色只差深淺，夜裡很容易拿錯。
邱蕾找來三種不同形狀的週轉盒，除了顏色，還用凸起標記區分。視力不好或燈光暗時，手摸也能認。盒子不貴，重新編制清單與培訓卻花了兩個工作日。陳維明第一次看見“塑膠盒”出現在航天預算裡，想笑，看到十一點八秒拆檢費的數字後又簽了字。
就在這時，一家財經雜誌邀請馬飛參加“民營航天速度”圓桌。邀請函暗示，國外創業公司正在快速擴張，國內企業若再不表態就會失去視窗。陳維明原本想讓馬飛帶二十秒計劃去，後來主動回絕了具體成績預告，只答應在試驗完成後談組織與資金邊界。
“你不怕別人先佔位置？”雜誌編輯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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