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飛讓他把“以後”也刪掉。現場還沒完成二十秒，任何漂亮句子都不該提前成為必須兌現的壓力。
當天的低風險資料包按原計劃封存，六輪都保留，連拿錯清潔盒造成的無效輪次也沒有刪。何敬在封面寫清四種組合，誰以後只摘最好的一條曲線，都能從目錄上看出他漏了什麼。
第二輪外場準備延續同一套休息門檻。陳維明這次提前兩晚交出對外材料，沒有再因熬夜失去進入控制區的資格。他的材料只預留三種事實口徑：達到二十秒、提前關斷、未點火。哪一種發生，就填哪一種，不準現場換形容詞。
點火日清晨有小雨。羅啟峰讓人重新測絕緣，結果合格，地面排水也正常。雨到七點停了，風從山口往外吹。危險介質準備、警戒區清空和通訊檢查依序完成，沒有為了搶原定時刻縮短任何一步。
倒計時前，顧寧在控制室裡問程衛：“工況降低以後，你最希望看到什麼？”
“沒有集中峰。”
“最怕看到什麼？”
“峰還在，只是幅度低到沒觸發。那說明我們只是把問題蓋住。”
“怎麼判斷？”
“看頻率位置、相位和隨時間的增長，不只看有沒有停。”
顧寧把這段回答記進任務前假設。這樣試後分析不能為了結果好看，臨時更換判斷標準。
點火開始。
火焰比上次短，顏色邊緣稍暗，轟鳴仍把玻璃震得發顫。五秒，歧管壓力平穩；十秒，原先那組頻率沒有集中。程衛報告各狀態正常，聲音聽不出興奮。十四秒，支撐響應出現緩慢抬升，仍在趨勢邊界內；十七秒，抬升停止。
二十秒到達，控制系統按計劃關斷。
火焰消失後，控制室裡靜了兩秒。羅啟峰先報告排放接管正常，顧寧報告沒有停止閾值觸發，程衛才把攥在手裡的鉛筆放下。後排有人想拍桌子慶祝，手抬到一半又收住，因為安全等待還沒有結束。
陳維明在事實口徑第一欄填上：小型推力室在降低目標工況、指定安裝構型下完成二十秒受控地面燃燒，按計劃關斷。下面還有一句：結果不代表完整發動機或飛行能力。
“這句一定要放？”一位新來的行政人員問。
“一定。”陳維明自己回答，“省得顧工退回來。”
顧寧聽見了，沒笑。她正在比對備用通道。上次削頂的那一路更換了訊號調理模組，本次全程有效。壓力與支撐頻譜沒有出現十一點八秒前的集中峰，低工況和導向支撐的組合確實改變了耦合。但因為兩項同時改動，無法判斷各自貢獻有多大，這一點也寫進結論。
拆檢發現導向件有一條均勻的滑移痕，長度與熱態模擬相符。何敬用透明膠片拓下位置，又把滑移件列為每次必檢。它解決了頂死的問題，同時成為新的磨損來源，不能因為這次正常就永遠沿用。
下午，羅啟峰帶來場方負責人。對方過去只在合同與安全會議上見馬飛，這次在臺架邊看完原始記錄，問星辰下一步是不是恢復原推力。
“先不恢復。”馬飛說，“要做熱態迴圈和關斷後的狀態管理。”
“二十秒已經夠漂亮了。”
“正因為漂亮，更得知道下一次還能不能照樣工作。”
場方負責人看了他一會兒，把原本按單次收取的場地報價改成迴圈驗證包，允許在同一批准邊界內預留兩個間隔視窗，前提是每次重新放行、危險介質仍由場方掌控。價格沒有少多少，排期卻不再每次從頭搶。
當晚，團隊在縣城一家小飯館加菜。不是慶功宴，只因食堂已關門。十二個人點了兩盤肉、三盤青菜和一盆面，張建國只吃半碗，說太晚不能多吃。陳維明把報紙上的國外新聞鋪到桌角，終於發現沒人想拿二十秒去壓過誰。
程衛給兒子帶了一隻紙折的火箭，是飯館老闆孩子做的。他在箭身上寫了“二十秒”，又在下面補上“小推力、地面、一次”。兒子未必看得懂那些限制，他還是一字不漏地寫完。
回北京的車第二天清晨出發。臺架留在場內按程式封存，下一次任務卡上有兩段燃燒，中間是尚未確定的熱態間隔。程衛在車上睡著以前，把“第一次關斷後能否再次建立”圈了起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