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段燃燒之間隔多久，爭了整整一個下午。
程衛最初寫六十秒。何敬認為支撐與密封在六十秒時仍處於快速變化區，恰好能暴露熱態問題；顧寧卻問，六十秒是否來自未來飛行需求，還是因為這個數字看上去整齊。
沒有人能證明六十秒是正確答案。
他們把問題拆開：第一段燃燒八秒，確認建立與主動關斷；間隔期間維持規定的吹除和狀態監測；第二段嘗試重新建立，最長八秒。間隔不硬湊整數，而由三個可測條件決定——關鍵溫度進入限定範圍、殘餘壓力完成處置、閥門狀態回讀一致。若三項在九十秒內不能同時滿足，第二段取消。
張建國看完說，這仍不等於未來火箭在飛行中重啟。外場是固定臺架，供給方式、姿態、加速度與環境都不同。任務名從“熱重啟”改成“熱態間隔再建立驗證”，字更長，卻不容易把自己騙過去。
準備期間，程衛兒子的八歲生日到了。孩子想要一輛電動遙控車，商店裡最便宜的也要一百多塊。程衛夫妻商量後買了輛沒有遙控的鐵皮吉普，剩下的錢訂一個奶油蛋糕。生日定在週六晚上，恰好與原擬的週轉演練相撞。
過去程衛會說試驗不能等孩子過生日。新排班表讓他必須在計劃形成時就寫出衝突。他在“不可佔用時間”裡填下週六十七點到二十一點，手寫得很小，像怕別人看見。
何敬排計劃時直接把演練挪到週日上午。陳維明問為何不讓其他人替程衛，何敬說程衛是這輪任務負責人，臨時替換反而不安全；既然視窗還沒向場方確認，就沒有必要製造衝突。
“一張表真能改變這麼多？”陳維明問。
“表不能。”何敬說，“簽了表還照做，才行。”
週六下午，程衛真的在四點前離開城南。他走到蛋糕店才發現取貨單落在工裝口袋裡，只能說出訂蛋糕時留下的電話號碼和奶油字樣。店員從冰櫃裡找出一隻邊緣稍塌的蛋糕，上面用紅果醬寫著“衛衛生日快樂”。他兒子名字裡沒有“衛”，那是店員把父親姓名抄成了孩子姓名。
程衛想讓人重寫，看看牆上的鐘，又怕趕不上開飯，最後只讓店員刮掉一個字。奶油表面留下淺淺的凹坑。他回家時，兒子已經把鐵皮吉普在客廳推了十幾圈，根本不在乎蛋糕叫什麼。孩子吹蠟燭太用力，紅果醬濺到鼻尖，妻子拿手絹擦了半天。
飯桌上，岳父問最近的點火是不是成功了。程衛沒有用公司口徑，只說第一次燒夠了二十秒，接下來要試關掉以後再點。岳父說煤氣灶每天都能關了再點，有什麼難。程衛夾著一塊雞肉，想解釋溫度、殘餘壓力和閥門狀態，兒子卻搶先說：“爸爸那個灶特別大，壞了不能拿牙籤通。”
一家人都笑起來。程衛也笑，笑完發現自己已經很久沒有坐在飯桌前把一頓飯吃到最後。晚上九點，他沒有開啟帶回來的任務包，只把兒子的鐵皮車翻過來，給鬆動的前輪擰緊。那顆小螺釘掉進地板縫，他趴著找了十分鐘，第二天便把“細小緊韌體落地後的清點”補進外場週轉草案。
週日上午的演練沒有高能介質。工作人員按正式崗位走一遍關斷、洩壓、吹除與檢查。計時到二十八分鐘時，流程看起來很順，顧寧卻發現兩名操作員同時在同一張狀態卡上簽字：一人看閥門回讀，一人看壓力，兩人為了省時間把卡放在中間，各寫各的。簽名齊全，卻沒人確認兩個條件是否屬於同一個時刻。
她叫停演練，把那一輪判為無效。狀態卡改成先記錄時間，再由第二人比對視窗；不同步時必須重新確認，不能把兩個各自正確的數拼成一個不存在的狀態。重來以後，演練用了五十六分鐘。程衛沒有因多出二十八分鐘後悔昨晚離開，反而慶幸這個問題不是在熱態現場才露出來。
熱態驗證前，周副廠長送來同批備用密封與節流件。糾正措施已經在廠裡運行了一個月，他順便帶來三張別的批次的轉化複核記錄，請邱蕾看看是否符合星辰的追溯要求。這不是免費諮詢，合同裡增加了半天技術服務費。邱蕾照付，也指出其中一張量具編號缺最後兩位。
周副廠長在電話裡笑：“我就知道你能挑出來。”
“不是挑。缺兩位就不能追。”
“已經讓他們補了。”
供應鏈從互相防備變成了可以把錯誤攤開，但交付仍然按合同，合格仍然靠記錄。馬飛看到服務費時沒有讓財務砍掉。能把一家供應商訓練成長期夥伴，比臨時找最便宜的零件重要；前提是星辰也承認對方為此付出的人力。
五月末，外場氣溫明顯升高。山坡上的草已經長到鞋面，場方提前清理了排放方向的乾枯枝葉。驗證安排在上午，避免午後雷雨。陳維明這次沒有準備“重啟成功”的稿子，只帶了一張空白事實表。
第一段點火順利。低工況火焰穩定維持八秒，計劃關斷。狀態監測開始計時，殘餘壓力按路徑下降，溫度仍往上爬了十幾秒才轉為回落。六十秒時，兩項溫度沒有進入限定範圍；七十四秒，第一項滿足；八十二秒，最後一項也落進邊界。
程衛複述三項條件，顧寧逐一核對。閥門回讀一致，殘餘壓力合格，關鍵溫度合格。第二段許可發出。
點火命令執行。
螢幕上的點火器電流正常，先導響應出現，主閥也收到開啟命令。窗外傳來一聲短促悶響，火焰在噴口下閃了一下，沒有建立成穩定形態。燃料側壓力抬升後迅速回落，自動邏輯在規定時間內關閉所有閥門。
整個過程不足一秒。
控制室裡有人低聲說“點著了”。程衛立即糾正：“沒有建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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