儲存箱開啟時，裡面有一股乾燥劑和舊金屬混合的味道。
第二件推力室完成八秒穩定工況後，經過初檢、取樣和狀態記錄，被封存在城南試驗場。春天的公共衛生事件讓後續工作停了幾個月。再次開箱前，何敬先核對封籤、溼度卡和出入記錄，確認沒有人在“暫時停工”期間順手開啟看過。
程衛站在一旁，像等一個久病的人從檢查室出來。
驗證件外觀與封存時一致，出口沉積沒有自行消失，區域性測量標記也還在。可“看起來沒變”不能直接成為再次點火的許可。時間本身也是狀態：密封材料在儲存中會老化，防護油可能遷移，感測器校準會到期，運輸與溫溼度也可能留下影響。
籌備組為此專門設了一次拆檢評審。
第一項爭論是能換多少零件。
程衛認為密封件、點火消耗件和部分測量附件本來就應按任務更換，只要推力室主體、噴注元件和關鍵結構保留，仍可稱為同一驗證件再次點火。陳維明擔心換得太多，外界會說只是拿舊殼裝新東西。
顧寧問：“外界怎麼說，不是零件處置依據。先定義我們要證明什麼。”
這次目標不是證明“什麼都不換也能再燒”，而是建立一條可複核的再使用流程：試後狀態能被儲存，檢查能發現需要處置的專案，可更換件按規則更換，關鍵件不因想要再次點火而降低接受標準，最終由獨立放行確認進入新任務。
何敬在白板上畫出四類：必須保留的身份件、允許按壽命更換的消耗件、檢查後決定的條件件、僅用於測量不計入驗證件身份的附件。每一件都有編號、處置理由和更換前後記錄。
“如果主體也不合格呢？”小郭問。
“那就停止再次點火。”馬飛說，“身份不能比安全重要。”
第二項爭論是清洗。
內部沉積若全部留下，會影響後續檢查與可能的流動；全部清掉，又失去第一次火試狀態。邱蕾按區域制定方案：先完成取樣、照片、質量和表面記錄；不影響檢查的樣本區保留；必須清潔的通道使用已驗證方法，清洗物也收集分析；任何打磨不得以“恢復外觀”為目的改變基材。
高師傅看見清洗要求，笑說這比給人洗澡還細。何敬回答，人洗完澡不用證明皮膚還是上一回那一塊金屬。
無損檢查由有資質的外部機構完成。星辰提供關注區域，卻不告訴檢查人員一定要找到裂紋。第一輪結果沒有發現當前方法可見的裂紋和變形，區域性熱痕處材料狀態仍需要與製造基線比較。
邱蕾調出製造時照片，發現基線拍攝角度不同，無法對一處細小紋理做可靠前後比較。她沒有把“無法比較”寫成“沒有變化”，而是把這個缺口留給以後：關鍵區域製造基線必須按固定光線、尺度與角度記錄。
第三項是測量系統。點火時那隻發生零點漂移的壓力感測器不能原樣作為下次主測量。顧寧主張更換並送檢，程衛擔心新感測器改變安裝狀態，使兩次資料難比較。
“保留壞測量，只為讓形式相同，也不能比較。”顧寧說。
他們保留舊感測器的試前試後記錄，換入同等級、獨立校準的新件，同時增加一條交叉通道。報告將兩次測量鏈差異明確列出，不把新舊曲線直接疊成壽命證明。
拆檢持續一個多月。每天真正碰硬體的時間不長，大部分時間花在等結果、核版本和討論處置。陳維明幾次問為什麼一件只燒過八秒的東西要查這麼久。
何敬拿出一個被判更換的密封圈。外觀沒有破，壓縮後尺寸恢復卻比新件慢。它是否一定會在下一次失效沒人知道，當前壽命證據也不支援繼續使用。
“換一個很便宜。”陳維明說。
“便宜不代表可以不記錄。若每次都偷偷換掉，我們永遠不知道再次點火依賴哪些新件。”
所有更換件被裝進帶編號的透明袋。不是為了展覽失敗，而是讓“同一件”這句話有邊界。
質量負責人做了一次突然審計。他從處置清單上隨機挑一隻墊圈，要求現場在十分鐘內說出它來自哪裡、何時拆下、由什麼檢查決定更換。何敬很快找到透明袋，卻發現袋上編號與照片記錄差一位。實物、拆卸時間和位置能對應，錄入人員在抄寫時把末尾數字寫反。
有人建議現場改正編號，繼續審計。質量負責人不同意。原記錄先封存，錯誤另開更正，受影響的相鄰編號全部複核。結果顯示只有這一處抄寫錯誤，沒有實物混淆，但“十分鐘找到”仍判失敗。
何敬不服：“東西沒有丟，也沒裝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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