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面區域同樣不是空白背景。動力返回需要明確落區、人員疏散、飛行許可、故障偏離和消防處置。畫面裡的荒原可能有道路、牧場、通訊線路和生活在那裡的人。不能因為概念圖沒畫人,就把地面風險當成零。
趙秋寒要求未來任何外場研究先做土地、空域與公眾影響評估,不準私下找一塊“沒人看見”的空地試跳。若合規路徑尚未建立,專案就停在固定臺架和低能結構驗證。
許姐讓每個技術方案附一頁“如果成功,新增什麼長期成本”。年輕工程師覺得不吉利,她說成本不因寫出來才出現。
何敬把四條腿概念圖帶回家。女兒已經上小學高年級,看見後說比自己的水龍頭火箭好看。何敬問她若桌子四條腿長度不一樣會怎樣,她把餐桌一角墊著的舊報紙抽出來,桌面立刻晃了。
“會灑湯。”她說。
第二天,何敬把那疊壓桌腳的報紙帶到公司。紙只有幾毫米厚,卻讓桌面從穩定變成晃動。著陸支撐的誤差、地面不平與載荷分配,不能被概念圖裡平整荒原省略。
他提出先做單腿與區域性結構樣件,不急著造四條完整腿。驗證不同落速和側向偏差下的吸能、變形與介面載荷,再決定數量、展開形式和冗餘。有人嫌單腿沒有視覺衝擊,何敬說失敗的一條腿也比四條只會站著拍照的腿有用。
單腿任務還要回答“壞到什麼程度仍保護主體”。若支撐件落地後變形,卻讓主要結構保持在可檢查範圍,可能是可接受吸能;若腿外觀完整,載荷卻全部傳進箭體,反而更糟。團隊不再把“站住”作為唯一透過標準。
維修人員被邀請參加需求討論。一名鉗工問,落地後變形的部件能不能在普通工具下拆除,檢查口是否被支腿擋住。設計人員最初認為這是飛行後的問題,馬飛讓它提前進入佈局。快速複用若要靠十個人鑽進狹縫拆一天,就不能只在著陸畫面結束時宣佈成功。
何敬女兒提供的舊報紙被放進樣件資料袋,作為問題來源記錄,不是技術證據。她知道後很高興,又從家裡拿來一塊不平的地磚。何敬沒讓地磚直接用於正式試驗,只測量其形狀後做標準化不平底座,保留可重複的邊界條件。
程衛負責把再次點火放進回收鏈。他提醒,臺架上第二次點火只證明經過拆檢與處置後的地面重複啟動,不證明高空失重、推進劑晃動、低溫狀態和再入條件下能重啟。即使成功,也只是鏈條一環。
顧寧要求每項“已驗證”後面跟環境邊界。以後任何概念圖、融資材料和招聘說明引用,都必須同時帶出邊界,不能截走結論前半句。
路線會持續了一個月。最終沒有決定一枚火箭外形,只批准兩個實物任務:第二件推力室地面再次點火;著陸支撐單腿樣件的靜載、側載與低能跌落驗證。另設返回系統研究小組,先做公開資料、需求分解和模擬方法,不接觸真實使用者資料,也不承諾飛行日期。
陳維明仍保留那幅四條腿的圖,但在右下角加上大字:“長期概念,不代表已定構型或當前能力。”釋出時,正文同時放出兩塊問題板。結果不如一張英雄海報漂亮,卻讓看到的人知道星辰離那片荒原有多遠。
一名投資人看完退出談判,說他要的是兩年內能飛的故事,不是兩塊寫滿缺口的白板。另有一家制造企業反而願意討論結構樣件,因為任務邊界清楚,不要求他們以低價押注整枚火箭未來。
願意合作的製造企業提出一個條件:星辰不得要求工人無償守夜趕“航天節點”,加急必須按合同支付,並給出可實現的驗收計劃。許姐把條件原樣接受。供應商同樣有家庭與班次,不能把星辰內部緊迫感沿合同向下遊傾倒。
第一批樣件排期因此多了兩週。馬飛在競爭看板上記錄延遲,也記錄換來的正常工時和質量複核。對手不會看見這兩週,未來的載荷曲線會。
馬飛把兩種反饋都記入資金計劃。他不能要求市場獎勵誠實,只能確保缺錢時也不把一條腿說成一枚箭。
週末,籌備組在食堂舉行家庭開放日。沒有進入裝置區,孩子們只看清水臺架、封存樣片和公開照片。何敬女兒在四條腿概念圖旁貼上自己的水龍頭火箭,兩幅畫差了很多年,也差了無數尚未回答的問題。
程衛兒子問,火箭回來了是不是就可以第二天再飛。
程衛說:“回來以後要檢查、修、再證明能用。可能很久。”
“那為什麼要回來?”
馬飛在旁邊聽見,回答:“因為有一天,我們想讓去太空不必每次都把整艘船扔掉。但先要保證帶回來的不是一件只剩樣子的舊東西。”
回收不是降落。
它是一條從返回前就開始、在落地後仍沒有結束的證據鏈。星辰現在只有鏈條上兩塊可以拿在手裡的小零件。
一件準備再次面對火焰。
一條腿,還沒有學會站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