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條支撐腿只站了十二秒。
靜載開始後，它在垂直方向表現得很好。載荷逐級增加，結構應變與位移都在預測範圍內。設計組剛鬆一口氣，何敬讓試驗檯加入一小部分側向載荷，模擬落地姿態沒有完全垂直的情況。
第十二秒，細長支桿突然向外屈曲。
沒有爆炸，也沒有重物飛出。防護區域裡的試驗檯發出一聲悶響，安全限位接住樣件。支撐腳還貼著地面，頂部介面已經歪到一邊，像一把被人踩折的雨傘。
陳維明看著監控畫面：“不是已經算過側載？”
年輕結構工程師說算過，但模型假定鉸接間隙、地面平整和載入方向都在設計值。實際樣件的展開鎖定存在一點偏心，何敬女兒那塊不平地磚被轉化成標準底座後，又讓受力點偏離中心。每項單看都不大，疊在一起使最輕的那根杆先失穩。
“所以圖算錯了？”
“圖算了我們放進去的世界。”何敬說，“試驗把沒放進去的部分壓出來了。”
第一條腿是設計組追求重量的結果。每減一公斤，未來箭體就可能多留一點載荷或推進劑。結構工程師把杆件做得很薄，靜態垂直裕度仍充足。若只在平整地面緩慢壓下去，它甚至可以承受遠高於當前目標的載荷。
可回收著陸不是把火箭輕輕放在實驗室地板上。
馬飛未來記憶裡有成熟著陸腿的構型、材料與失敗教訓。他看見屈曲位置時，腦中立刻出現一種加強方案。何敬卻把變形樣件推到他面前：“先別畫答案。我們連載荷邊界都沒寫完整。”
試驗組封存載入記錄，測量屈曲形態，再拆下樣件。焊縫沒有先開裂，主杆中段發生塑性變形，鎖定機構也留下區域性壓痕。若只把杆加粗，可能讓載荷轉移到箭體介面；腿看起來不壞，主體反而承擔更大沖擊。
第二輪設計不從“永遠不變形”開始，而從保護目標開始：在規定垂直與側向組合下，支撐系統允許哪些區域吸能變形，關鍵介面載荷不能超過什麼範圍，落地後怎樣判斷需要更換，人員能否在安全狀態下拆除。
許姐把重量成本和維修成本放在同一張表。一次性用的輕腿可以犧牲自己保護主體，卻不適合快速週轉；完全不變形的重腿又會吞掉過多效能。未來真正路線需要在任務、著陸速度、地面條件和週轉目標下權衡，當前單腿只驗證方法，不決定最終構型。
製造企業對第一次失敗很緊張。他們擔心星辰把屈曲歸咎於加工，拒付尾款。何敬帶著實測幾何與材料報告去工廠，確認加工在圖紙允許範圍內，偏心主要來自設計對公差組合和展開機構考慮不足。
“我們照圖做，也能做壞？”車間主任問。
“照圖做合格，系統仍可能不合格。”
“那下次圖寫清楚。”
雙方沒有把失敗做成責任拉鋸。星辰支付已完成的合格製造費用，改進樣件另籤任務；供應商同意增加過程測量和見證件，但加急費與正常工時照合同計算。
車間裡一名年輕焊工指著變形照片，說自己早覺得杆太薄，卻沒敢問。他的師傅罵他事後聰明。何敬沒有把直覺當證據，也沒有讓他閉嘴，邀請他在新圖評審時說明擔心來自哪裡。
焊工說裝夾時稍微一碰，杆就比以前做過的裝置支撐顫得厲害。他沒有計算，只是手上感覺。
結構組隨後測量樣件區域性剛度，發現顫動不能直接預測屈曲，卻提示搬運與安裝階段也可能讓薄壁件受損。新方案增加運輸支撐與進場檢查，工人的觸感成為一個需要驗證的問題，而不是被神化成經驗答案。
改進設計出了三種。甲方案加粗，最重；乙方案區域性加強，重量適中；丙方案加入可替換吸能段，結構和維護更復雜。團隊沒有一次選定，先製造縮比構件和介面件分別測試。
何敬女兒週末來場地，看見那條彎腿被放在玻璃櫃旁。她以為爸爸會生氣，因為自己的不平底座把腿弄壞了。
“不是你的地磚弄壞的。”何敬說，“它只是讓我們沒法假裝地面永遠平。”
“那畫裡的火箭會倒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