供應商技術科嫌標註變複雜,電話裡說八隻見證件沒必要上完整的累積公差。邱蕾沒有爭論必要不必要,只問他們願不願意為未標出的那一毫米負責。對方沉默了一會兒,請她把新剖面傳真過去。
到傍晚,白板上的任務表已經從一頁長到四頁。陳維明看著外場預算上漲,忍不住問:“國外有家公司剛公佈了可重複使用運載器的新設想,人家都在談回收,我們為二十秒做這麼多表,會不會太慢?”
他帶來的報紙被風從窗縫吹得嘩啦響。標題寫得很大,配圖卻只是一張概念效果圖。
馬飛把報紙摺好,沒有譏笑對方,也沒有說自己知道幾年後的答案。“他們要回答他們的問題。我們現在連長一點的受控燃燒都沒做過,拿回收兩個字催閾值,只會讓裝置替口號付錢。”
“那宣傳怎麼說?”
“不說。等有資料再說資料。”
陳維明把報紙收回包裡。過去他會覺得這等於白白放過熱度,如今他先問了顧寧:“點火成功以後,哪些東西可以公開?”
顧寧在計劃末尾加了一頁公開邊界:時間可寫實測值,構型只稱小型推力室地面試驗,自動關機必須連同觸發原因公開,不能把關鍵主體重複使用寫成整機複用。陳維明逐項看完,發現邊界雖然窄,卻比一句“取得重大突破”更像能站得住的訊息。
評審持續到晚上七點。張建國在結論欄寫下“有條件透過”,條件包括低風險供給驗證、支撐掃頻、尺寸基準閉合和外場二次評審。他沒有同意把二十秒設成必須達到的宣傳指標,只同意它作為在所有狀態正常時的任務上限。任何停止發生後,團隊先判斷保護是否按設計工作,再判斷試驗有沒有回答問題。
低風險供給驗證在城南做。推進劑不進院子,管路里走的是常溫清水和壓縮空氣,閥門也換成同等響應等級的試驗件。何敬用木板搭了一條臨時排水溝,末端接進兩隻舊塑膠桶。冬天水管容易凍,大家前一天把室內溫度維持在八度以上,門縫塞了程衛從家裡帶來的舊毛巾。
第一次開閥後,曲線在預設範圍內,地上卻很快積起一小片水。年輕工程師以為接頭洩漏,伸手要去摸,被顧寧喊住。何敬關閥洩壓,才發現是排水溝坡度不夠,水從木板接縫倒流。它不影響供給資料,卻會讓正式裝置附近出現不該有的溼滑區。
陳維明看著那幾塊粗糙木板,問這種事也要寫進火試報告嗎。
“不寫進火試結果,寫進地面保障清單。”何敬用拖把把水推回桶裡,“人摔倒也會停任務,跟閥門壞了一個結果。”
第二輪驗證疊加緩慢漂移。程衛讓控制輸入按預設斜率變化,硬閾值在第十二秒發出預警,沒有關斷;到第十五秒越過第二條邊界,系統關閉試驗閥。實測關斷比指令晚了六十多毫秒,仍在允許範圍,卻比臺賬裡引用的舊數值慢。
追查後發現,舊數值來自單閥空載測試,當前是整段管路帶壓響應。不是裝置突然變差,而是比較物件從一開始就不同。程衛把舊數值從任務表裡刪掉,改用當前構型的三輪實測範圍,並在旁邊標註常溫清水條件,禁止直接拿它推斷熱態介質響應。
研究組的離線模型也看了這批曲線。它把排水溝倒流造成的環境振動標成供給異常,卻漏掉了一次人為插入的緩慢感測器偏移。蘇雨桐把結果貼在白板角落,沒有嘲笑模型笨,只寫:“可提示,不可裁決。”模型找到了人沒預先注意的振動組合,這有價值;它沒認出最該發現的偏移,也同樣是真資料。
第三輪結束時,兩個塑膠桶已經快滿。小梁與程衛一人抬一邊,走到院外排水點。水晃溼了褲腳,程衛打了個噴嚏。張建國沒有幫忙抬,他站在控制檯前把三個問題逐項劃掉,只留下支撐掃頻與尺寸基準未閉合。
“現在還叫重複嗎?”馬飛問。
張建國把筆帽扣好:“現在至少知道要重複什麼,以及為什麼重複。”
程衛收拾白板時,保溫壺已經空了。他給家裡打電話,說今天能趕回去吃晚飯。兒子在電話那頭問火箭是不是又要飛了,他蹲在桌邊解釋,這回還是固定在地上,而且現在連什麼時候點火都不知道。
第二天,邱蕾乘最早一班火車去供應商廠裡看首件。車窗外的田地還覆著薄霜,她在硬座上睡了四十分鐘,醒來時臉頰被玻璃冰得發麻。生產副廠長把她帶到機床旁,首件已經加工完,油紙上還帶著溫度。
邱蕾沒有立刻測。她等零件在檢驗室放夠規定時間,核對量具編號,再請操作工按新基準重測。槽底到配合肩的距離少了一毫米。
操作工以為是讀數寫錯,重新測了兩次。三次結果一樣。
生產副廠長看向車間門口排著的另外七隻毛坯,問能不能把首件當作工藝試刀,不計入交貨。
邱蕾把紅色拒收標籤從資料夾裡取出來,先填上了首件編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