批次資料表明這隻閥的冷態響應位於中間,不是出廠慢件。熱態離散更可能來自系統條件,而非製造偏差。星辰沒有因此省掉監測,卻避免了無證據換件;供應商也不用背一個無法復現的鍋。周副廠長在傳真末尾手寫:“以後需系統資料,可先說用途。”
程衛把那行字讀了兩遍。幾個月前,雙方還在為一毫米和返工費互相頂著;星辰後來一次次分清零件責任和系統責任,供應商才肯把過去不願給的分佈交出來。
這份信任仍寫在傳真紙和合同里,不靠酒桌上的一句保證。
場方負責人簽署任務結論時,提出一個讓人意外的建議。他們正在改造另一處小型試驗區,希望星辰把狀態卡與隨機取樣方法納入聯合操作規程。若透過雙方安全審查,未來迴圈任務可以減少重複的行政準備。
視窗並非白送。聯合規程需要星辰投入工程師編寫,場方也不會放鬆危險介質控制。但一套被嚴格執行過的流程開始換來時間,比靠關係臨時插隊更可靠。
馬飛讓程衛與羅啟峰共同負責,顧寧擁有否決權。陳維明在旁邊小聲說,這算不算流程也能掙錢。邱蕾糾正,不是掙錢,是少付一次從頭解釋的成本。
回程前,眾人在場區食堂吃了午飯。大師傅知道他們完成任務,多給每桌添了一盤西紅柿炒雞蛋,沒有問能不能上報紙。張建國把盤底的湯拌進米飯,吃完才說:“下一次別急著把間隔壓回四十七分鐘。”
程衛點頭:“先按六十分鐘級建立基線。處置條件有餘量以後,再討論哪裡能縮。”
“也別把六十一分鐘寫成神聖數字。”
“明白。”
高嵩在這次任務中以候選技術負責人身份旁觀。他沒有進控制崗位,只負責跟隨工具管理員記錄流程。面試時那塊過期壓力錶使他進入試用評估,真正到外場後,他第一次看見一個董事長坐在第二排,也第一次看見四十七分鐘的成績被自己作廢。
回車上,他向馬飛提出,願意接受六個月試用,但希望合同明確,技術協調負責人無權越過質量停試,也不能以任務緊急為由改變員工的不可佔用時間。人事原本準備的合同只有職責,沒有寫後一句。
馬飛說:“加進去。對公司也有約束力。”
“如果我安排不好導致視窗推遲呢?”
“解釋計劃為什麼失效,該承擔什麼就承擔什麼。不能先拿別人的生活填坑,再說自己會排計劃。”
高嵩沒有當場握手,只說要把合同帶回家給妻子看。他住得離城南很遠,每天單程要換兩次公交。星辰可以提供宿舍床位,但他女兒明年中考,他不想一週只回一次家。
最終方案是三天城南、兩天總部,外場按任務輪換,試用期內每兩週覆盤一次通勤與疲勞。這個安排不夠利落,至少比讓一個人用意志長期撐住真實。
回北京後的資料複核用了五天。兩段燃燒的原始曲線、場方記錄、物料狀態和檢查樣本逐項閉合。研究組離線模型這次提前標出了閥門響應差異,也把人工取樣造成的一次結構擾動誤判為異常。蘇雨桐把兩類結果都保留,模型沒有因為猜中一次就獲得更高許可權。
第五天下午,程衛在公交站等車時才想起沒給家裡報結束。傳呼機沒電,他借報刊亭電話打回去,妻子說兒子已經拿著紙火箭在窗邊等了兩個晚上。程衛買了當天的報紙,報紙上沒有星辰的訊息,只有國外公司融資與新廠房的照片。他把報紙捲成筒帶回家,兒子拆開看了半天,問為什麼爸爸的火不在上面。
“因為還只是試驗檯上的火。”程衛說。
孩子似懂非懂,把那張報紙鋪在地上墊著畫畫。第二天,紙上多了一臺長著四條腿的機器,旁邊的人比機器還高。程衛把畫帶到公司,何敬指出四條腿的角度不對,高嵩卻說先貼牆上,至少提醒所有人,他們要做的下一件東西不能永遠固定在臺架上。
董事會批准下一階段時,馬飛拒絕繼續拉長固定臺架燃燒時間。他要回答的問題變了:能否把已經驗證的低工況供給、調節、關斷、狀態管理與著陸結構組合成一臺只服務低空控制的驗證器。
程衛擔心這樣會分散長期發動機研究。現有壓力供給構型簡單、推力有限,適合低空試驗,卻無法代表未來運載器需要的效率和質量比。若全組轉去做能飛的小機器,泵壓路線可能幾年都起不來。
馬飛讓他把擔心寫進下一次技術會議,不許用“先飛起來再說”壓過。會議桌上要放兩張預算、兩套人和兩條不同的失敗標準。
晚上,程衛回家把那隻紙火箭從兒子書架上拿下來。箭身上的“二十秒”還在,旁邊多了一道蠟筆畫的火。孩子說第二團火比第一團大,程衛沒有糾正大小,只在紙箭底部又寫了“八秒,再建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