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嵩建議先保留圖紙審查與人員訓練,推遲需要下料的硬體。這樣七天不會完全空過,也不製造無法取消的庫存。泵壓路線同樣只做已經採購材料的試樣,不開新工裝。
馬飛同意。會議桌上的兩隻盒子都少了幾塊木片,工資、質量複核和場地安全維護那幾塊沒有動。
支付調查持續了九天。小郭帶客服逐家聯絡銀行開戶行,發現二十六家商戶中有十九家由同一批代理人遞交資料,電話號碼的末四位按固定規律輪換。沒有客戶本金丟失,異常收益也未結算;但對方明顯在摸索多商戶合併後的閾值。
調查期間,一家投資機構提出給航天線單獨注資。金額足夠覆蓋低空驗證器首輪硬體,條件是星辰在半年內安排公開離地演示,並允許投資方把“國內首家民營可回收火箭”寫進募集材料。陳維明把條款帶進會議室時,連他自己都在“可回收火箭”下面畫了紅線。
馬飛沒有因缺錢便把措辭留到以後談。他回覆說,半年內只能按批准範圍推進低空技術驗證,任何結果不得稱為成熟火箭或運載回收;飛行視窗可因安全條件取消,不承擔表演日期保證。投資方第二天撤回報價,轉去接觸一家願意先做模型釋出的團隊。
這筆錢失去得很具體。調壓元件會更晚,場地預付款也得分期。可高嵩據此把“對外承諾不得改變停止條件”寫進專案章程,顧寧要求所有融資附件接受質量審查。錢沒留下,逼飛的繩子也沒有繫到驗證器上。
研究模型最早指出的是號碼組合,並沒有資格直接封商戶。每一戶凍結都由規則、銀行資料與人工證據共同確認。蘇雨桐堅持把模型漏掉的七家也列出來:其中五家經核實為正常小商戶,兩家與異常網路有關但因號碼寫法不同未被模型識別。報告既寫發現,也寫漏檢。
合作銀行原本擔心星辰借模型給不透明封禁找理由,看過完整對照後,反而同意與星辰建立跨商戶關聯複核介面。介面只傳經雙方約定的風險標記,不讓研究組直接讀取完整銀行賬戶,也不讓支付生產系統呼叫實驗模型。星辰付由此獲得更早的風險提醒,邊界卻比以前更清楚。
服務結算只延遲了六天,沒有形成實際壞賬。航天採購凍結解除時,調壓元件報價已經過期。供應商新價高了百分之四,理由是原材料上漲。邱蕾查了公開行情,漲幅基本成立,沒有拿“我們只晚四天”壓價。她換來的是分兩批交付:試驗件先做,備用件待前批檢查後再下料,減少一次性現金佔用。
陳維明重新開啟兩隻鐵盒,發現九天內並非什麼都沒做。低空線完成了需求邊界草案、崗位分工和失效清單;泵壓線完成兩種軸承材料的試樣設計。被拿走的木片沒有神奇地長回來,但同樣的錢能回答的問題更多了。
年末,城南會議室裝了一臺新電暖器。舊暖氣管最遠一間總不熱,工程師們開會時得穿棉衣。新電暖器功率大,第一次插上便把一組保險絲燒斷。何敬沒有讓人換更粗的保險絲,而是重新核算線路,把暖器移到獨立迴路。陳維明站在黑下來的辦公室裡說,這地方連取暖都像做試驗。
“至少不能為了暖和把牆燒了。”高嵩說。
六個月試用評估也在那天結束。顧寧查過高嵩的排班記錄,他主動推遲過一次準備會,因為負責遙測的工程師連續出差後休息不足;也有兩次計劃估算過鬆,造成場地方人員白等半天。高嵩沒有隻解釋前一項,把後兩項費用與改進辦法一併寫進報告。
董事會同意他轉為現場技術協調負責人。職責名稱沒有“總師”,也不擁有質量簽字權。張建國繼續按季度做外部獨立評審,不因有人到崗便擴大自己的掛名。
冬至那晚,馬飛和蘇雨桐在新家煮了一鍋白菜豆腐。搬家紙箱總算拆完,書架卻還空著一層,專門放兩人的待辦檔案。蘇雨桐把支付關聯複核的脫敏方案塞進去,馬飛放的是兩條推進路線的預算。
“明年你真想讓它離地?”她問。
“先看有沒有合法的地方讓它離地。”
“控制呢?”
“確定性控制。研究組只做模擬對照,不接飛行指令。”
蘇雨桐夾了一塊豆腐,吹涼後才說:“這句寫進正式需求,我才批資料介面。”
“已經寫了。”
門外有人敲門,是樓下鄰居送來一盤自己包的餃子,順便提醒他們陽臺水管夜裡可能凍。兩個人忙著找盤子回禮,桌上的宏大路線被壓在一袋還沒擇的芹菜下面。
元旦後第一天,羅啟峰寄來一封正式回函。有資質試驗區願意就低空驗證開展前期論證,但在任何硬體進場前,星辰必須提交落區、氣象邊界、遠端終止、消防、遙測、運輸與公眾影響說明。信末特別註明:地面點火經歷不能自動轉化為飛行許可,所有自由飛行另行審批。
馬飛把回函交給高嵩。高嵩沒有先問什麼時候能飛,只拿出一張空白任務表,在第一行寫:誰有權不讓它起飛。
窗外正在下當年的第一場雪。院裡那塊銅牌積了薄薄一層白,高嵩出去關門時順手擦掉一半,又被何敬叫住,讓他先在結冰處撒鹽。門牌晚點擦沒關係,明早來上班的人不能在臺階上摔一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