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證會沒有在試驗場開。
會場設在縣裡一棟灰色辦公樓的三層,樓道暖氣不足,窗縫用舊報紙糊著。馬飛一行凌晨從北京出發,到門口時鞋上沾著半融的雪。保安先查介紹信,再查名單,陳維明帶來的裝置效果圖被卷在紙筒裡,也逐張登記。
羅啟峰在樓梯口等他們。他提醒,今天只討論邊界,不審批具體飛行。主管單位、場方、消防、氣象、當地協調部門都派了人,誰也沒有義務因為星辰完成幾次地面點火就相信一臺新裝置能安全離地。
高嵩把任務表放在最上面。第一行仍是:誰有權不讓它起飛。
答案佔了整整一頁。現場指揮、場方安全主管、星辰質量負責人、氣象崗位和消防崗位各自對所屬條件擁有停止權;任何一個停止不需要先取得馬飛同意。恢復則必須重新核對受影響的條件,不能因為風小了一陣或報警燈滅了就接著倒數。
主持論證的趙處長看完,問:“這麼多人都能停,最後出了分歧聽誰的?”
“先不飛。”高嵩答,“分歧解決後再申請恢復。沒有以多數票越過停止條件的路徑。”
“那投資人催呢?”
“不在許可鏈裡。”
“縣裡有人來參觀呢?”
“也不在。”
趙處長抬頭看向馬飛:“你呢?”
“我能提出任務目標,不能撤銷現場停止。”
會議桌另一側有人輕輕哼了一聲,像是不太相信創始人真肯把權力寫出去。顧寧把過去四次暫停與恢復記錄推過去,裡面有十一點八秒自動關斷、四十七分鐘演練作廢和一次因休息不足調整崗位。記錄中的損失、責任與複核都沒刪。紙比承諾更有說服力。
落區地圖鋪開後,問題變得更具體。試驗區東側有一條場內運輸路,南面隔著山坡是兩戶養蜂人的臨時棚屋,北側雖無人居住,春季卻常有人上山採藥。星辰最初按圓形畫警戒區,場方指出地形與風會讓風險不對稱,不能拿圓規替現場。
何敬把驗證器可能的失控路徑分成幾類:動力中斷後垂直落下,推力偏置造成有限橫移,感測異常引發姿態偏差,以及結構失效後的碎片範圍。每一類都用保守邊界疊到地圖上。結果顯示,原定位置離運輸路太近,必須向西移一百六十米,地面遙測車也跟著重布。
場方工程師提醒,西側地面有舊電纜溝,不能直接打固定樁。新位置需要探測、回填和承載複核。陳維明在本子上把場地費又加了一筆,沒有說“先飛一次再完善”。
消防人員最關心的是遠端終止。程衛原先設計成異常時立即關閉主閥,讓驗證器失去推力。消防負責人問,如果裝置在十幾米高、橫向速度已經向警戒區邊緣發展,突然全關是否反而更難預測。
這個問題讓屋裡安靜下來。終止不是簡單的斷電。低高度、不同速度和姿態下,需要預先定義受控降推力、立即關斷與地面禁止點火的不同策略;任何策略都不能把裝置送出落區。確定性控制邏輯必須能在硬體在環環境裡逐個驗證,人工終止通道也要有明確作用範圍。
蘇雨桐坐在後排旁聽。有人問星辰是否會使用公司正在研究的智慧模型判斷最優終止動作。她沒等馬飛回答:“不會。研究模型可以幫助離線搜尋異常組合,飛行指令由可審計的固定邏輯執行。模型的輸出不能進入現場控制鏈。”
“那為什麼材料裡還寫模型支援?”趙處長問。
陳維明翻到附錄。原文寫的是“模型輔助風險分析”,太容易被理解成模型在飛。他當場用筆劃掉,改成“試後資料離線輔助複核,不參與許可、控制或終止”。這句話後來需要重新列印蓋章,今天的材料因此不能直接歸檔。
上午討論到十二點半,食堂已經收攤。羅啟峰領他們去街角吃麵,店裡只剩土豆絲和滷蛋。顧寧把地圖卷在腿邊,怕油點濺上去;高嵩端碗時碰倒醋瓶,袖口溼了一塊。他用紙擦了半天,趙處長恰好也進店,看見幾個人擠在小桌旁,沒有另找地方,自己端著面坐到隔壁。
趙處長問馬飛,為什麼不去更偏遠的地方,省掉道路和養蜂人的麻煩。馬飛說更偏遠意味著運輸、消防、測量與通訊重新搭建,小團隊未必管得住;已有資質試驗區的邊界麻煩,卻至少每一項有人負責。
“你們公司有錢,買塊地自己飛不是更快?”
“城南的地不能點火,也不會因為是自己的地就能飛。產權不是許可。”
趙處長點點頭,低頭吃麵,沒有表示贊同或反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