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討論公眾影響。當地協調部門要求至少提前七天通知可能受交通和噪聲影響的人,不能只在試驗區門口貼一張告示。養蜂棚屋的主人白天常不在,通知必須送達本人;採藥人員無法逐一找到,則要在山路入口設崗並規定清場時段。
陳維明擔心訊息提前外洩,引來記者或好奇的人。對方反問:“你們想飛,又不想讓附近的人知道為什麼封路?”
“不是不讓知道,是怕聚集。”
“那就把不該來的理由說清,別隻寫‘內部任務’。越神秘,越有人翻山看。”
最終告知文字沒有出現火箭、首飛或回收,只說明在批准日期內開展低高度無人技術驗證,可能有短時噪聲,封閉哪些路段,遇到異常如何聯絡。陳維明第一次為一場試驗寫的文字不是給媒體看,而是給會在午後經過山路的人看。
論證後的第二週,陳維明跟當地協調員去找兩戶養蜂人。第一戶的主人姓馬,常年在山裡放蜂,聽說短時噪聲,先問的不是補償,而是振動會不會讓蜂群離巢。星辰沒有現成答案,只能承諾先提供地面聲級實測,並在繫留階段讓他到警戒區外共同確認;若影響超出約定,視窗重新安排。
第二戶棚屋已經空了,木門上掛著鎖。附近村民說主人去了外縣,要月底才回。協調員建議先讓村委代簽,材料好看一些。陳維明想起會上說的“送達本人”,沒有接受。他們託村裡留下聯絡方式,又給那人常去的蜂具商店打電話。四天後,主人從外地回電,要求不要選油菜花期的上午,蜂正集中出巢。
這個要求沒有寫進通用法規,卻直接影響當地人的生計。高嵩把它列為視窗協調條件,不把蜂棚當地圖上的兩個點。氣象組重新看春季風與花期,發現避開上午還能減少人車與養蜂作業衝突,但午後陣風更頻繁,真正可用的時段反而更窄。
首次地面聲級測量時,馬師傅站在警戒區外,手裡提著一隻舊暖水瓶。固定臺架短時點火的聲音傳到蜂棚仍很清楚,蜂箱表面沒有可見異常,監測值卻接近雙方預設的提醒線。星辰據此增加一道土坡臨時隔聲和更遠的裝置位置,沒有用“蜂沒飛走”宣佈無影響。
馬師傅臨走前倒了半杯蜂蜜水給測量員,說自己不懂他們的機器,只要提前講清哪天響,別讓人一早掀開蜂箱時突然來一下。陳維明把這句話寫進告知流程:時間變化必須再次送達,不得只按第一次回執算完成。
氣象邊界被放到獨立附件。場內固定點與裝置附近移動點同時測風,不能只看縣城預報。側風、陣風、能見度、降水和雷電各有停止值,視窗前連續觀測,倒計時內任何越界都取消。預報只用於人員準備,實測才用於許可。
“如果只超了一點,一分鐘後又回來呢?”氣象人員問。
高嵩答:“退出倒計時,重新滿足穩定時間。當天視窗不夠就取消。”
“這會經常發生。”
“那就經常取消。”
陳維明聽見這句時下意識摸了摸預算本。每次取消都有場租、車旅、通知和供應商在場成本。可若不把這些錢當成可能損失,所謂停止權到天氣臨界時就會變成空話。
論證會沒有給星辰一張“可以飛”的批文。趙處長在結論裡劃出四個階段:硬體在環與地面擺臺;三點繫留;低能離地;限定高度自由飛行。每一階段完成審查,才可提交下一階段具體申請。自由飛行的高度上限暫定二十米,落區、終止策略和遙測覆蓋驗證後還可收緊,絕不自動放寬。
條件共有四十七項。包括舊電纜溝探測、消防水源流量、遠端終止獨立電源、通訊盲區測試、運輸路線、殘餘介質處置、公眾告知回執和試驗後現場檢查。星辰若在前三階段發現新風險,必須回寫自由飛行申請,不能用早期材料蓋住後來的事實。
第一版分階段材料送出去三天便被退回。三張圖用了不同座標:場方地形圖以舊測量點為原點,星辰落區圖使用新探測點,消防路線圖則直接標縣道里程。三個位置肉眼看起來差不多,疊加後卻偏了十幾米。
負責收件的年輕辦事員在表格角落寫:“請統一座標後重報。”他沒有因星辰材料厚便預設專家不會犯基礎錯誤。何敬帶測量人員回現場重設基準,把舊電纜溝、固定點、遙測車和消防水源全重新測了一遍。複測發現消防車預定停位正好壓在雨後易陷的軟土邊緣,又向硬地移了八米。
陳維明給辦事員送修訂材料時,特地多帶一份疊圖,方便逐層核對。對方核完只在收件章旁畫了一個小勾,沒有說客氣話。陳維明走出辦公樓卻比拿到一封泛泛的鼓勵信更踏實:至少有人真的看過那三張圖。
會議結束已近七點。趙處長把修改後的地圖收進檔案袋,告訴他們,可以據此開始準備分階段材料。那不是批准飛行,只是主管與場方願意沿這條窄路繼續審。
下樓時,雪又落起來。陳維明問馬飛,這麼多條件算不算被卡。高嵩走在前面,替他答:“能把不行寫成什麼條件下行,就不算卡。”
車窗凍住,司機用熱水慢慢化開。回北京的路上,大家輪流讀四十七項條件。讀到公眾告知時,何敬想起女兒學校春遊可能經過附近縣道,便在地圖上又畫了一處集合點,建議視窗當天與當地學校確認沒有臨時活動。
夜裡十一點,他們在服務區停下。小賣部只有冷饅頭和火腿腸,馬飛買了兩包,分給沒吃晚飯的人。顧寧坐在塑膠椅上,把“二十米”用紅筆圈住,又在旁邊寫:“上限不是目標。”
高嵩把那張紙折進任務夾。紙袋裡的火腿腸滲出一點油,沾在封皮右下角,他拿餐巾擦了兩遍。顧寧圈出的“二十米”留在裡面,紅墨水已經洇到紙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