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公斤沒有從一處消失。
何敬把承力框架上兩塊重複加強板改成區域性筋條，省三點四公斤；遙測電池按實際任務時間重新選型，保留規定餘量後省二點一公斤；一套只為未來擴充套件預留的介面整組取消，省一公斤。剩下的從線束長度、支架、非飛行護蓋和四條腿的加工餘量裡一點點找。
每刪一項，顧寧都要求寫替代證據。減重後的框架重新做靜載，遙測電池跑完整任務時長與低溫餘量，線束改短後檢查維修可達性。最後實測比上限輕零點八公斤，沒有再為了把數字做漂亮繼續削。
驗證器仍不能點火。它先被吊在城南一套擺臺上，底部裝配等效質量，控制器接真實感測器與執行機構，推進力則由地面電動裝置模擬。平臺可以製造輕微傾斜、感測延遲和執行器響應差異，讓控制系統在不離地的情況下經歷一場又一場假飛行。
軟體工程師給每組工況起了普通編號，不用“成功”“極限”之類詞。第一輪只看靜止姿態，第二輪加入恆定偏置，第三輪插入遙測負載，第四輪疊加一條感測通道緩慢漂移。計劃共有一百二十組，過一組便生成不可改寫的日誌校驗值。
前二十組很平靜。控制器按固定週期輸出，姿態誤差逐步收斂，人工終止鏈能獨立切斷模擬推力。第三十一組加入通訊負載後，平臺開始出現肉眼可見的左右擺動。幅度沒有立刻越界，卻每次修正都比上一次更重，像一個人在狹窄走廊裡不斷往兩邊躲。
程衛讓系統繼續到預設停止線。第六次擺動越界，自動邏輯進入降推力並終止。擺臺緩慢停下，驗證器沒有碰到限位架。
軟體工程師第一反應是控制增益太高。他準備調低引數，蘇雨桐問：“為什麼只有加通訊負載時高？”
日誌顯示控制週期標稱值沒有變，實際執行時間卻出現間歇性延長。遙測任務為了打包更多資料，偶爾佔用共享匯流排，姿態測量到控制輸出之間多出十幾毫秒。這個延遲在地面靜止時不明顯，進入擺動後，控制器每次都在糾正已經過去的姿態。
“把增益降下來也能穩。”軟體工程師說。
“可能只是穩在更慢的錯誤上。”程衛回答。
他們先分離匯流排。控制週期獲得獨立排程與硬體看門狗，遙測只能拿剩餘頻寬；若資料發不完，可以丟非關鍵遙測，不能擠控制。原引數重跑第三十一組，擺動在三次修正後收斂。
這個結果很痛快，卻沒有結束問題。顧寧要求故意讓獨立匯流排延遲，確認看門狗能識別。第一次插入延遲，控制器按設計進入安全模式；第二次同時讓一條感測通道漂移，邏輯卻在兩個異常之間來回切換，終止命令晚了一個週期。
一個週期只有幾十毫秒，落在地面擺臺上什麼也沒壞。到了低空橫移邊緣，幾十毫秒可能決定落點。團隊把狀態機從“按最新異常切換”改成“進入更保守狀態後不得被較低等級異常降級”，並要求人工終止始終具有最高優先。
研究組的離線模型跑同一百二十組資料。它很快找出通訊負載與擺動的相關性，也給出一套能讓平均誤差更小的引數。引數在大部分工況表現漂亮，遇到從未輸入過的雙異常時卻產生一次過度修正。
有人建議只在正常區間採用模型引數，異常時切回保守引數。蘇雨桐不同意：“切換條件本身怎麼證明？若要為模型再造一套看門邏輯，複雜度不是少了，是藏到另一處。”
她把模型結果保留為對照，用它提示人類檢查通訊負載，卻拒絕把引數直接裝進飛行配置。陳維明聽完，問研究投入這麼多，最後只換來一句“別這麼做”，是不是浪費。
“提前知道哪條近路不能走，也是在買時間。”蘇雨桐說。
模型還發現一件人沒注意的事：下午三點後的幾組測試，姿態感測噪聲略高。相關性指向時間，卻解釋不了原因。工程師排查電源、溫度和軟體版本，最後在測試日記裡找到一條不起眼的記錄——三點左右，西窗陽光會直接照到上層感測器外殼。
他們沒有給感測器貼一塊臨時紙板了事，而是按未來外場可能出現的日照方向做熱梯度測試。單側受熱確實讓安裝座產生極小變形，仍未超過感測器自身範圍，卻會與姿態偏置疊加。支架增加隔熱片，配置裡也加入飛前熱平衡條件。
研究模型這次提供了線索，原因仍由環境記錄、重複試驗和結構測量確認。蘇雨桐把案例放進研究組培訓：模型可以說“三點以後不一樣”，不能把“太陽曬了”直接寫成事實，更不能因為一次猜中便獲得接管權。
馬飛晚上回家時，蘇雨桐正在陽臺晾床單。冬天擔心水管凍，開春以後又有樓上花盆滴水，新房並沒有搬進來便自動省心。馬飛幫她把床單移到裡面，順口問模型組會不會覺得被限制得太死。
“會。”她說，“有人來做研究就是想看機器自己決定。可真正讓它自己決定以前，先得接受自己不知道什麼。”
兩個人把溼床單抖平，水珠落在瓷磚上。馬飛說飛行控制那邊至少還有一年不談自主模型，蘇雨桐糾正，不是按年份承諾，而是按證據；一年後證據不夠，也還是不能談。
“你比顧寧還難簽字。”
“她管硬體，我管你最容易心急的那一塊。”
下午，她回總部處理搜尋研究的資料授權，沒有留在城南等後續結果。模型邊界不是她本人必須站在控制室才存在，介面與簽字已經寫進制度。
硬體在環測試持續六週。天氣從冷轉暖，車間屋頂白天被曬得發熱，晚上又迅速降溫。工程師們在控制櫃旁放了一臺落地風扇，風扇只有三檔，第二檔異響，大家只能在一檔和三檔之間切。三檔會吹動桌上的狀態卡，何敬用舊螺母壓住紙，被顧寧要求給那幾只螺母編號並寫入地面工具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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