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雨桐週六醒來時，書房地板已經看不見了。
地圖從門口鋪到窗邊，北方几處舊工業區用藍鉛筆圈著，東部沿海貼滿黃色便籤，南方那張比例更大的地圖壓在最上面。馬飛盤腿坐在中間，左手拿尺，右手端著已經涼透的豆漿。
“你打算從書桌修到海邊？”她問。
馬飛抬頭，眼下有兩道明顯的黑：“先找哪些地方不該去。”
蘇雨桐跨過一張鐵路圖，把窗戶推開。夏天的熱氣立刻湧進來，樓下有人修腳踏車，敲金屬的聲音一陣一陣。她把豆漿拿走，換了一杯溫水，又從地圖下面救出自己的支付合規檔案。
“別把結算協議鋪在發射區裡。”
“正好提醒我兩邊的錢也不能鋪在一起。”
馬飛用紅筆在圖角畫了四個框：製造、地面試驗、飛行區、港口或過載運輸。過去的航天設施往往把製造、總裝與發射分在不同城市，靠鐵路和公路完成轉運。那套體系有成熟理由，也有他無法承擔的成本。星辰如果照搬，只會先養出一支搬運檔案的隊伍，再在每個介面丟掉狀態。
他想要的不是一塊能豎起塔架的海灘，而是一條儘量短的物料路徑：原材料進廠，大型結構在近處製造與總裝，整件沿專用道路送往試驗和未來發射工位，回收裝置能夠返回檢查，不必為運輸限制把直徑永久鎖死。
這張草圖看起來很像野心，落到現實裡卻先變成排除題。
離人口密集區太近的不行；東向或東南向沒有安全海域的不行；港口、道路和電力完全無法改善的不行；颱風、鹽霧、雷暴與地基條件無法控制的不行；涉及重要生態、漁業通道或居民生活卻只想靠圍牆解決的更不行。最關鍵的一條寫在最上方：沒有國家許可與合規合作，任何土地都不能自動變成發射場。
週一的內部討論來了二十七個人。
陳維明看到“發射基地”四個字，第一反應是把門關上：“這張紙要是被拍出去，明天標題就是網際網路公司買海灘發火箭。”
“所以今天討論的是候選區研究，不是買地。”馬飛說。
財務負責人先問錢。按照最粗略的建設量級，哪怕只做製造廠房、非高能試驗區和基礎道路，也會超過現有航天中心數年的預算。真正的發射設施、推進劑系統、測發控、消防、氣象和安全區更不可能靠一次董事會批准。
馬飛把計劃拆成四層。第一層只做公開資料與現場踏勘；第二層與主管部門、地方和有資質單位論證產業與試驗條件；第三層才可能建設製造和低風險設施；高能地面試驗與發射工位必須另行許可，達不到條件就永遠停在紙上。
“我們不是先買地，再逼別人同意。”他說，“先證明這地方值得被討論，也證明我們知道誰有權說不。”
顧寧在白板上補了一行：質量和安全組織必須先於基地規模擴張。何敬補充大型結構運輸轉彎半徑，邱蕾要港口吊裝與供應商半徑，高嵩關心員工輪班、醫院距離和家屬生活。程衛只問了一個問題：未來發動機地面試驗能否與飛行工位隔離，不能為了路徑短把風險疊在一起。
三天後，初篩剩下七處海岸帶。
北方兩處工業基礎好，冬季和人口分佈卻限制試驗視窗；東部兩處港口條件強，海域航線、居民密度和土地成本過高；西南一處地形與航向不合；廣東一處供應鏈便利，卻很難找到足夠清晰的安全縱深。海南東部被放到最後，不是因為最完美，而是因為它同時擁有低緯度、濱海、東南向海域和海運可能。
初篩評分會上，一名諮詢顧問把低緯優勢換算成漂亮的運載能力提升數字，試圖直接拉開與其他地點的差距。程衛要求刪掉。星辰尚無確定軌道火箭構型，不同軌道、任務和設計受益不同，不能把公開範圍裡的潛在優勢變成自家火箭的既成效能。
港口也一樣。海運能減少鐵路橋涵對直徑的限制，不代表清瀾港今天就能裝卸未來箭體。碼頭承載、航道、船型、吊裝與颱風視窗都要實測。評分表由“具備港口”改成“存在海運論證起點”。文昌分數因此下降，卻更接近真實。
馬飛堅持保留三處候選，不讓團隊在出發前形成唯一答案。他給每組一個反向任務：找到至少三條足以否定自己偏好地點的證據。報告若只有優點，自動視為踏勘失敗。
地圖上，文昌像一枚被鉛筆尖反覆點過的小黑點。
馬飛沒有立刻圈它。二〇〇五年的文昌不是等待一家民營公司到來的空白紙。那裡有村鎮、椰林、漁港、農田、海岸生態，也有高溫、高溼、高鹽霧、強降雨、雷暴和颱風。清瀾港可以成為大型構件海運的支點，也可能受航道、碼頭和季節制約。龍樓一帶向海，卻不意味著每個方向都沒有人、沒有船、沒有需要保護的東西。
第一支踏勘小組出發前，蘇雨桐把一臺能上網的按鍵手機塞給馬飛。
出發名單原本有十一人，馬飛刪到七人。不是為了節省機票，而是不讓一支車隊把普通踏勘變成專案已經落地的陣勢。地質、運輸、材料、運營和社會調查各有一人，宣傳人員不隨行，攝影只記錄工程事實。
高嵩臨時退出。他女兒學校開家長會，妻子出差，若他去海南只能讓老人代替。過去這種安排常被當作管理人員的個人問題，馬飛讓備份工程師頂上，並要求現場任務從一開始就能在負責人缺席時執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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