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北京的第三天,馬飛在公司食堂吃到一半,接到了顧寧從試驗區打來的電話。
“右後腿吸能段的永久變形不是零點八毫米。”
馬飛放下勺子。食堂里正有人推著裝饅頭的不鏽鋼車經過,輪子在地磚縫上連續顛了三下。電話那頭也有金屬碰撞聲,顧寧應該站在庫房外的臨時拆檢間。
“複測是多少?”
“一點一二。仍沒超過檢查限,但和現場初測差了三成。原因可能是測點表面有灰,也可能是回收後載荷繼續釋放。我要把現場記錄改成初測值,不能拿它當最終狀態。”
“按最終測量流程走。”
“那今天不能出拆檢簡報。”
“就不出。”
顧寧停了一下:“宣傳那邊已經問了四遍。”
馬飛抬頭。陳維明端著飯盆坐在斜對面,聽見自己的部門被點名,很自覺地把筷子放下。
“我一會兒去堵他們。”他說。
電話結束通話後,馬飛才發現湯已經涼了。蘇雨桐早上往他包裡塞了兩隻桃,讓他別再用點心頂午飯。桃在資料夾旁邊滾了一上午,表皮壓出一塊軟斑。他把其中一隻遞給陳維明,自己把冷湯喝完。
十八米著陸的錄影還在公司內網最顯眼的位置,播放次數已經超過搜尋業務新版本的說明會。有人把驗證器站立接地的那一幀設成桌面,也有人在茶水間爭論下一次該飛五十米還是一百米。馬飛沒有下令撤掉影片,只在下面加了一行紅字:裝置狀態為等待拆檢,未獲再次放行。
這行字沒能阻止想象,卻讓採購單停了下來。
程衛原本準備訂第二套壓力供給模組,高嵩想提前向場方鎖定秋季視窗,何敬列了四種更輕的腿部方案。財務把三份申請都放進黃色資料夾,沒有拒絕,也沒有批准。只有拆檢證明哪些部件還能用、哪些故障被真正理解,下一步的錢才有物件。
一週後,驗證器從外殼開始被逐層開啟。
拆下的螺栓放進有邊托盤,墊片按位置穿在編號線上。控制盒外殼保留十二米倒伏留下的擦痕,右側安裝支架新增一處淡黃色熱變色。執行件拆下前做了原位行程複測,熱態響應差沒有重現,但一根線束在固定夾內留下比預期更深的壓痕。壓力容器先排空、確認、封口,再由場方與星辰共同見證檢查。
顧寧不讓任何人把“看起來沒事”寫進表格。外觀正常必須附檢查方法和可見範圍;尺寸沒變必須寫測量不確定度;暫時無法判斷就留空,不能用“基本正常”佔住位置。
馬飛在第四天到場。他沒有站在拆檢人員背後催進度,而是與工具管理員一起在門外等了二十分鐘。臨時拆檢間一次只允許規定人數進入,董事長不在名單上也得等。
輪到他時,何敬把那隻變形的吸能段放到燈下。金屬表面沒有明顯皺褶,只在靠近連線端的位置出現一圈肉眼難辨的塑性變化。
“它站住了,但不是沒受傷。”何敬說,“右後腿先接地,吸收了一部分不對稱載荷。這個結果比四條腿完全一樣更有用。”
“更有用不等於還能飛。”顧寧補了一句。
“我知道。”
兩個人說話時都沒看馬飛。過去一年形成的習慣已經把負責人從技術結論的中心挪開。馬飛不覺得被冒犯,反而鬆了口氣。他最怕的不是有人當面頂他,而是所有人都等他先點頭。
拆檢進行到推進模組時,真正的異常出現了。
一隻隔熱支架背面的密封塗層出現細小起泡。現場紅外沒有顯示溫度越界,外表也沒有燒蝕,起泡藏在裝配面內側,只有拆開才能看見。材料取樣後發現,十二米任務後的更換批次在固化溼度記錄上缺了一段。供應商給出的出廠合格證沒有造假,工藝間除溼裝置卻在那天夜裡停過四十七分鐘,手寫環境表仍按整點記錄,沒捕捉到波動。
會議室裡一下安靜了。
如果十八米任務再多持續一段,起泡是否會擴充套件,沒人能當場回答。它沒有造成事故,也沒有改變既成的低空驗證結論,卻足以否定“這臺機器原樣再飛”的任何計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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