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要追到同一時段做過固化的其他產品。”邱蕾說。
“那不屬於星辰訂單。”
“溼度不會只認識我們的編號。”
周副廠長沉默幾秒,拿起桌上的固定電話,打回車間。他讓倉庫封存相關批次,又讓質量員把過去兩個月的出貨清單調出來。那通電話打了十幾分鍾,最後一句是:“別等客戶先來問。”
異常沒有被藏進內部報告。星辰在技術簡報中寫明拆檢發現隔熱塗層工藝記錄缺口,當前未見任務中失效證據,相關批次隔離,驗證器禁止再次放行。媒體原本等著一張更高飛行計劃表,拿到的卻是一頁起泡照片。
有人嘲笑星辰飛了十八米就把自己嚇住,也有人把“禁止放行”理解成驗證失敗。陳維明沒有與評論爭辯,只把現場事實記錄、任務邊界和拆檢狀態放在同一頁。第二天,合作場方向星辰發來正式函件:因主動報告並完成跨供應鏈隔離,原低空聯合規程繼續有效;後續申請須提交新塗層環境追溯方案。
程衛把函件看了兩遍,笑得有點無奈:“沒拿到視窗,倒拿到繼續申請視窗的資格。”
“這比一個被起泡騙來的視窗值錢。”馬飛說。
當天晚上,他從試驗區回北京。長途車中途停在服務站,司機讓所有人下車活動。馬飛在小賣部買了一盒泡麵,開水不夠熱,面芯一直髮硬。他靠著塑膠桌給蘇雨桐打電話,先說人安全,再說發現了塗層問題。
蘇雨桐那邊還在處理支付系統的晚間告警。星辰付接入的一家小商戶把退款狀態頁做成了電腦端圖片,手機使用者開啟後只看見半張表格,客服在兩小時內收到六十七通電話。錢沒有錯,資訊卻把人嚇壞了。
“我們總說錢在銀行就安全,”她說,“可使用者手裡那塊小螢幕如果說不清,安全也會變成恐慌。”
“你想做手機版?”
“不是把網頁縮小。要從簡訊、低速網路和按鍵機重新做一遍。搜尋也一樣。”
服務站燈管裡飛著幾隻小蟲。馬飛用叉子把硬麵壓進湯裡,想起驗證器隱藏在裝配面背後的起泡,也想起公司裡那些越來越多人使用、卻始終被當成桌面網頁附屬品的手機。
回到北京後,他沒有批准新的飛行高度目標。他在路線圖上先寫下兩件事:完整拆檢閉合;移動端獨立架構。
第二天早會,航天中心把驗證器拆檢問題分成紅、黃、灰三列。紅色是必須在任何後續設計前閉合的隔熱塗層追溯與線束壓痕;黃色是需要透過新試驗確認的腿部載荷分配和擴充套件遙測丟包;灰色不是不重要,而是當前證據不足,暫時不能做方向性決定。
程衛希望保留一次低空繫留複驗,用來比較整改前後的執行響應。顧寧認為同一主體已經進入長期拆檢,再復裝會破壞部分檢查證據。兩人爭了近四十分鐘,最後把問題改成“是否必須由原主體回答”。分析後發現,執行響應可以用獨立臺架與備份元件驗證,不必為了曲線完整把整臺驗證器重新拼起來。
原定複驗預算轉入部件臺,驗證器繼續拆。這個決定沒有更高的火焰,卻少了一次為證明而證明的裝配。
馬飛中午去看支付客服。六十七通移動頁面來電已經整理成不同裝置、不同網路和不同狀態詞的矩陣。一個來自河北的使用者把“銀行尚未返回”理解為銀行沒有收到;另一個使用者在公交車上反覆按確認,直到手機沒電。小郭讓馬飛戴上耳機聽錄音,不許只讀摘要。
錄音裡有小孩哭、菜市場叫賣和汽車喇叭。使用者不是坐在安靜辦公室裡研究介面,他們可能一隻手拎東西,另一隻手按鍵,還要擔心銀行卡里的幾百元。所謂移動端不是螢幕變小,而是人的注意力被現實切得更碎。
馬飛聽完,把“十千位元組”寫進產品目標,又加一句:任何關鍵否定詞必須留在第一屏。工程團隊一開始認為董事長不該規定頁面位元組數,他說這不是最終技術答案,只是逼所有人先為使用者付出的時間標價;若有更好的測量,隨時替換。
晚上回家,蘇雨桐正在陽臺晾衣服。兩居室書房雖能關門,生活仍會從門縫進來。樓上漏水在牆角留下淺印,物業說明天來修。馬飛拿著驗證器拆檢照片講到一半,蘇雨桐忽然問:“那隻起泡的支架如果沒拆,會怎樣?”
“可能一直不知道。也可能下一次才暴露。”
“手機頁面也是。錢沒錯,不代表人沒被嚇到。”
兩個人把各自的問題寫在同一張廢紙兩面。正面是塗層、線束和吸能段,背面是弱網、截斷和重複提交。紙被磁鐵壓在冰箱上,旁邊是買菜清單。馬飛第二天出門前看見蘇雨桐添了一項:週末別開會,去修漏水。
寫完又翻到紙背,畫了一條很長的海岸線。
十八米驗證器證明他們可以讓一臺機器離地、橫移並站著回來,也證明每次外場都要把人員、介質、裝置和資料運過很遠。試驗器還能裝進車廂,未來更大的箭體卻不會永遠願意拐彎、過橋和拆開運輸。
他在海岸線旁邊寫:工廠、試驗、發射,能否放在同一片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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