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在電視裡。”
“那別讓當地人以後也只能從電視裡知道自己旁邊建了什麼。”
這句話被馬飛寫進踏勘任務書。現場接觸不得承諾徵地、就業、補償或發射時間；所有無法回答的問題原樣帶回；候選地照片避開可識別個人和住宅細節，除非取得同意。
“路上幫我測搜尋。”
手機螢幕不到兩英寸，頁面從北京開啟就要等十幾秒。輸入法切換麻煩，結果頁塞著電腦端導航，第一條結果還沒出現，流量提示已經跳了兩次。
“這東西現在誰會用？”高嵩在機場問。
候機廳裡到處是打電話和發簡訊的人，真正用手機上網的寥寥無幾。馬飛按了半天才搜到文昌天氣，頁面載入失敗一次，第二次只顯示半張表。
“現在少，不等於一直少。”他說，“電話已經到了口袋，網路遲早會跟進去。”
海口落地時下著驟雨。雨點打在擺渡車頂上像一層密集的砂。踏勘車沿東線走，城市很快退到後面，公路兩側是椰樹、低矮房屋和被雨水洗亮的紅土。司機老符聽說他們看工業用地，以為是做食品加工，得知與航天有關，握方向盤的手明顯緊了一下。
“要放衛星那種？”
“還沒有任何發射計劃。”馬飛說，“先看製造和運輸條件，也看哪些地方不能碰。”
老符從後視鏡看他：“來海南的人都先說不能碰，看到海以後就想圈起來。”
這句話讓車裡安靜了一會兒。
到了清瀾港附近，雨剛停。港池裡停著貨船和漁船，空氣有柴油、魚腥和溼木頭混在一起的味道。何敬拿著道路圖測橋樑與轉彎，高嵩去問供電和醫院，邱蕾盯著吊機噸位和倉儲。馬飛沒有先看空地，而是站在碼頭邊看一艘漁船卸冰。
船主姓許，聽老符說明來意，問的不是火箭能飛多高，而是大型裝置走哪條路、封不封港、颱風天誰負責、以後孩子還能不能從老路去學校。
馬飛沒有答案，就把四個問題都記下來。
下午，他們往龍樓方向走。海岸線從椰林後面露出來，浪在陰天下顯得發白。地圖上的直線到了現場全變成水溝、村路、墳地、蝦塘和防風林。何敬原本看中的一段運輸線，實際要穿過兩個自然村；另一塊看似平整的地，雨後積水已經沒過腳踝。
有人提議先找地方幹部拿規劃圖，馬飛卻讓車停在路邊，步行走完那段積水。鞋灌滿泥水時，他才明白“沿海平地”四個字會怎樣騙人。
傍晚，幾個人住進鎮上的小旅館。空調滴水，牆角有一排螞蟻。邱蕾把白天取的空氣沉降片封好，高嵩拿吹風機烘溼透的襪子，何敬在床上鋪開橋涵資料。馬飛給蘇雨桐打電話，手機網路斷了兩次。
“地圖上怎麼樣？”她問。
“像答案。”
“現場呢？”
“像一百道問題。”
蘇雨桐笑了一聲：“那才可能是真的答案。”
夜裡又下雨。馬飛把南方地圖貼在旅館牆上，沒有給文昌畫圈，只在清瀾港與龍樓之間標了幾個黑點。每個黑點旁邊都寫著現場看見的東西：村路、排水、漁船、鹽霧、防風林、學校、醫院距離。
最下面，他寫下老符那句話：別先圈海。
第二天出發前，旅館老闆娘借給他們一把舊雨傘。馬飛把地圖卷好，溼鞋裝進塑膠袋。車開向更靠海的地方時，按鍵手機震了一下，昨晚沒有傳送成功的天氣查詢終於返回。
螢幕上只有六個字：午後有強雷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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