移動搜尋小組第一次開會,只來了四個人。
一個做頁面,一個做抓取,一個懂簡訊閘道器,另一個是被蘇雨桐從支付客服借來的小郭。會議室最大的裝置不是電腦,而是一隻透明塑膠箱,裡面放著十二部不同品牌的手機、三張運營商卡、兩根資料線和一沓手抄選單路徑。
馬飛從海南迴來,褲腳上的紅泥還沒完全洗掉。他把那臺載入天氣用了十多個小時的按鍵機放到桌上。
“先讓結果在這上面說人話。”
頁面工程師開啟已經做好的手機版。首頁保留星辰標誌、搜尋框、分類入口和熱門詞,壓縮後仍有36kb。放在電腦上幾乎可以忽略,放到當時的行動網路裡,卻意味著等待、失敗和不確定的流量費用。
“10kb。”馬飛說。
工程師以為聽錯了:“圖片全刪也不一定。”
“那就不從網頁縮。把使用者真正要做的事重新排。”
小郭翻開客服記錄。手機使用者最常問的不是如何欣賞首頁,而是付款狀態、客服電話、地址、天氣、火車時刻和某個具體名詞。很多人只願意按幾次鍵,輸入一個完整句子已經算奢侈。頁面若先載入導航和裝飾,等於讓使用者為星辰的自我介紹付流量費。
他們把標誌改成純文字,去掉分類圖示與指令碼,結果摘要限制長度,分頁只保留前後。糾錯提示不能彈窗,所有狀態都必須在一屏內說明。搜尋服務端新增裝置能力表,卻不把手機型號當成永久身份;同一使用者更換終端後,歷史風險標籤不能跟著號碼胡亂遷移。
支付團隊也提出自己的條件。餘額、銀行處理、商戶確認與退款必須使用不同狀態詞,不能為了省字都寫“處理中”。簡訊可以作為通知,不能僅憑一條簡訊替代完整授權。弱網路下重複提交要有冪等標識,使用者按三次確認鍵不能生成三筆付款。
“10kb裝不下這麼多。”頁面工程師說。
“裝不下的規則在伺服器上。”蘇雨桐說,“螢幕只負責把當前事實說清楚。”
第一版降到18kb,第二版13.4kb,第三版9.8kb。代價是電腦端團隊喜歡的所有視覺元素都消失了,連星辰的藍色橫線也只在支援彩屏的裝置上出現。
內部演示那天,市場部有人當場皺眉:“像十年前的尋呼臺。”
為了驗證“難看”是否真是問題,產品組沒有隻問公司員工。他們在營業廳請二十名從未用手機上網的人完成任務:查一班火車、找一家醫院電話、確認一筆付款狀態。參與者按實際產生的流量獲得補貼,不因完成速度拿獎金,避免大家為了贏亂按。
一位賣水果的阿姨花了三分鐘才找到搜尋鍵,卻在結果出來後準確指出哪條是廣告;一名大學生嫌頁面簡陋,仍比使用彩色門戶少按六次鍵;也有人完全不會切換中文輸入,只能透過簡訊讓客服代查。小組因此保留瀏覽器頁面,同時設計簡訊查詢,不能把不會用瀏覽器的人歸為“待教育使用者”。
測試還暴露資費焦慮。很多人每按一次連結都問會扣多少錢,頁面卻只在底部寫“資費詳詢運營商”。星辰無法替運營商報價,仍可顯示頁面大致體積和是否即將載入圖片。增強內容預設關閉,使用者主動選擇後再載入。
市場負責人看完錄影,不再要求加回標誌圖片,只問能否至少保留藍色。工程師在支援彩屏且不增加請求的機型上保留,單色機仍只顯示四個字。品牌第一次不再要求所有人看到同一種顏色。
馬飛沒有解釋。他讓人拔掉會議室寬頻,把手機訊號衰減器推到角落,模擬火車站、縣城和樓梯間的弱覆蓋。電腦端縮小版連續失敗兩次,第三次載入了四十二秒;9,8kb的頁面十一秒出現搜尋框,二十三秒返回第一屏結果。
市場負責人仍不滿意:“使用者不會因為二十秒鼓掌。”
“使用者不需要給我們鼓掌。”小郭說,“他只要在手機沒斷以前找到電話。”
這句話後來被寫在測試間門上。
公開試用只開放給五百人。公司沒有把他們全挑成技術愛好者,而是從支付商戶、搜尋使用者、外地員工家屬和客服來電裡徵集。何敬女兒的班主任成為第一批使用者之一,她想在放學路上查臨時停水通知;顧寧父親不會拼音,只會讓女兒先把醫院科室名稱存成草稿;清瀾港的許船主用的是一部舊單色機,瀏覽器只支援最簡單的頁面。
第一天就出了問題。
同一個“銀行回執”在三種手機上換行不同,其中一部把“尚未扣款”截成“尚未扣”,下一行被軟鍵選單遮住。另一部不支援長地址,使用者點開地圖提示只得到亂碼。更嚴重的是,一家商戶在弱網下收到了付款請求已提交,卻沒收到銀行最終狀態,收銀員讓顧客重新付了一次。
冪等保護擋住第二筆扣款,但客服系統把兩次請求顯示成兩個紅色異常。顧客當場以為錢被扣了兩遍,站在櫃檯前不肯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