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個視窗沒有預先寫新聞稿。
陳維明只帶了事實表,表上列著起飛、最大高度、橫向範圍、提前下降、接地、主體狀態和人員狀態。發生什麼填什麼,未發生的格子留空。兩次取消已經讓所有人明白,空白不是失敗,亂填才是。
運輸護架的三隻側蓋螺母改成防脫式,拆下蓋板後仍留在孔位。小梁完成三輪地面訓練,現場崗位由另一名工程師主操作,他作為複核。二號物料袋放在帶立邊托盤中,每裝一件,兩個人同時報數。最終賬目閉合,沒有多一片墊片,也沒有少一個瓶蓋。
氣象從凌晨開始連續穩定。上風向測點先報小幅變化,傳到驗證器位置時已衰減,沒有越界。場外通知按新時間送達,兩處山路封閉,馬師傅當天沒有開箱。太陽尚未越過山脊,落區硬地還有夜露,場方用規定方法清理後複測摩擦與平整。
驗證器的四腿配組差進入新範圍,吸能段批次完成抽樣。控制配置與自由飛行批准版本一致。目標高度十二米,短暫停留後垂直下降;不安排橫移,不驗證最大調節能力。若姿態、推力一致性、落點預測或遙測任何一項越界,系統進入提前下降或立即終止的對應狀態。
飛行剖面在前一天做了最後一次桌面推演。現場指揮隨機插入三種口頭情景:一條遙測擴充套件通道丟失、上風向測點預警但許可點未越界、接地感測器在空中誤報。每個崗位只能按凍結程式回答,不討論新的聰明辦法。擴充套件通道丟失不影響繼續;預警觸發關注但不自動取消,許可點越界才退出;空中接地誤報被狀態機隔離,進入受控下降而非立即關斷。
人工終止操作員還被問,如果驗證器向自己所在方向偏來怎麼辦。他的崗位在加固控制室內,不以個人視線判斷,仍按落點預測與指揮口令執行。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看到機器無繩升起時,身體會先於條文緊張,提前把動作說出口,是為了讓那一刻少一點臨時勇敢。
顧寧讓每個人在放行前單獨寫下最擔心的訊號。程衛寫推力一致性,高嵩寫物料狀態,何敬寫腿部鎖定,氣象人員寫山口風向突變。紙條封存,飛後再開。這樣既不讓擔心互相暗示,也能檢查任務後大家有沒有隻記住實際發生的那一種問題。
馬飛仍在第二排。蘇雨桐第一次來到外場,只作為公司資料邊界觀察員,不進控制鏈。研究組的電腦留在北京,現場沒有模型介面。她坐在陳維明旁邊,面前是一張紙和一支鉛筆。
七點五十六分,最終放行開始。
顧寧逐項讀狀態。配置、物料、氣象、落區、消防、醫療、公眾、遙測、終止獨立電源全部回答有效。高嵩確認崗位休息時間。羅啟峰確認場方介質與安全管理。現場指揮問有無停止,耳機裡只有短促的“無”。
倒計時歸零。
點火聲在沒有繫留繩的場地裡顯得更乾淨。推力建立後,四腿載荷迅速減小,驗證器先輕輕壓了一下支撐,隨後離地。腳底與硬地之間出現一道清楚的光。
一米,姿態正常。
三米,控制器完成一次很小的偏航修正。沒有繩索替它回正,輸出與硬體在環預測一致。
六米,遙測核心集完整,擴充套件集丟了一個非關鍵資料包,控制不受影響。
驗證器繼續上升。它沒有流線頭錐,管路與框架在晨光下清楚可見,像一臺忘了裝外殼的機器。陳維明後來會覺得這比效果圖更好看,當時他只盯著橫向範圍格子,手心全是汗。
十一米後,主推力調節的兩路位置回讀開始出現差異。差異尚未達到立即終止線,卻連續增長。姿態控制增加補償,偏航角仍在邊界內,落點預測向防護區東側移動。
兩路並不是兩臺發動機,而是主推力調節與方向執行鏈中的獨立位置證據。指令仍一致,實際響應卻逐漸分開。若只看平均推力,機器還在按計劃上升;若只看姿態,偏航補償也仍有效。趨勢條件正是為了在多個單項都“還沒壞”時識別它們正在共同吃掉餘量。
十二米到達。
計劃原本有短暫停留。確定性邏輯判斷推力一致性趨勢觸及提前下降條件,跳過停留,進入受控下降。程衛複述狀態:“提前下降,保持落區內。”
沒有人嘗試恢復到十二米,也沒有為完成停留放寬條件。驗證器降低推力,下降速度按計劃建立。兩路位置回讀差異沒有繼續擴大,卻也沒有消失。偏航緩慢向右發展,控制器用剩餘調節量壓住。
八米,落點仍在防護區。
五米,右向偏移接近內部預警線。人工終止操作員把手放在按鈕上,沒有按。當前策略是繼續受控下降;立即關斷會增加垂直速度,只有跨過更高風險邊界才使用。
兩米,驗證器姿態回到允許帶內,橫向速度仍未完全歸零。
接地時,左後腿先碰到硬地。主閥按接地邏輯關閉,餘下三腿在很短時間內落下。右前腿承受了橫向分量,鎖定保持;左後吸能段迅速壓皺,腿部隨後向外屈曲。主框架向左傾,另外兩條腿短暫支撐,最終整臺驗證器慢慢倒在預先鋪設的耐熱防護區邊緣。
火焰已經消失。壓力系統進入安全狀態,遙測仍在傳送。沒有部件越過內部控制線,沒有人員在落區內。
控制室一片安靜。蘇雨桐握鉛筆太緊,筆尖折在紙上。她沒有問人能不能進去,所有人都在等場方程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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