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伏後的驗證器用了兩天才離開場區。
拖車一直等在門外,壓力系統、飛行資料和四條腿的狀態卻得先固定。資料做三份封存,腿按原位置編號,控制盒凹痕拍照測量,回收吊點也要檢查是否在扶正過程中受過額外載荷。主體裝進護架時,左後位置仍空著,沒有為了運輸好看臨時裝一條腿。
城南禁止點火,卻具備拆檢、測量與低風險驗證條件。裝置車進院那天正下小雨,銅門牌上全是水珠。何敬讓人先鋪防水布,再按倒伏姿態把可能鬆動的碎屑收集。沒有發現來源不明的金屬物,控制盒外殼內側卻有一小片脫落塗層,被裝袋登記。
拆檢分三條線進行:推進與調節響應、姿態估計與控制、著陸結構。三條線共享同一時軸,任何一方不能只在自己的資料裡找一個完整故事。
推進組先查兩路位置回讀。感測器覆校正常,飛行前冷態響應也在配對範圍。把執行機構按外場熱環境重現後,其中一路在溫升超過某個區間時出現遲滯,響應比另一條慢。單件出廠曲線沒有覆蓋這種安裝熱流,地面短時驗收的溫度也沒持續到對應狀態。
更進一步的拆解顯示,慢的一側支架與熱端之間多了一片接觸面積。圖紙尺寸合格,裝配扭矩也正確,但表面平面度組合讓熱量更快傳到執行機構。不是一隻壞閥,也不是控制器憑空失誤,是單件、安裝與熱歷程共同造成的差異。
供應商工程師帶來同批資料,和程衛一起做熱態配對臺。星辰不再只按冷態時間選兩隻最接近的件,而是在飛行安裝邊界下跑完整溫度範圍。兩隻新執行件的最大響應差顯著降低,原件則退回地面研究,不進入下一次飛行。
何敬在慢側增加隔熱與受控熱路徑。增加隔熱片會改變質量和振動,他又補靜載與掃頻。顧寧要求把“熱態配對”寫入以後的單件放行,不能只為這一次挑兩隻好看的件。
姿態線的結果更隱蔽。飛行中兩套角速率通道一致,控制輸出也按邏輯執行;絕對偏航估計卻在上升後半段逐漸偏了不到半度。這個偏差沒有單獨越界,卻使控制器對真實橫向趨勢反應稍晚。
感測器支架拆下後沒有斷裂,固定螺釘標記完整。熱環境重現與振動疊加時,安裝座產生微小可重複偏移。此前陽光熱梯度測試關注單側溫升,卻沒有覆蓋推進模組向上傳導的週期變化。慢速偏航參考在這個條件下仍被賦予固定權重,估計器把一部分真實變化當成感測漂移抹平。
軟體工程師提出增加研究模型,根據多通道關係判斷誰更可信。蘇雨桐仍然拒絕。未知組合正是模型最容易給出自信答案的地方。團隊改用可審計的置信邊界:當慢速參考與角速率積分差異隨特定振動增長時,降低慢速參考權重,進入保守姿態帶;差異繼續擴大,則提前下降。每次權重變化都有固定條件與日誌,不由模型臨時選擇。
新的估計邏輯在硬體在環中跑了兩百組,額外加入安裝熱偏移、執行遲滯、遙測丟包和組合異常。研究模型仍做離線對照,它找出幾組人未安排的相關引數,卻在兩種雙異常下誤判方向。相關引數被轉化為新的確定性測試,模型本身不進配置。
著陸結構看起來最慘,結論反而最清楚。左後吸能段先按設計壓皺,主框架峰值載荷被限制;橫向速度與腿杆受力疊加後,腿杆在區域性加強區外屈曲,避免載荷繼續傳進壓力容器支架。主體保護目標實現,站立目標失敗。
若只把腿杆做得更粗,下一次載荷可能轉移到主框架。何敬沒有簡單加鋼,而是延長可控吸能行程,調整腿杆區域性剛度,讓橫向超限時仍優先在可更換區域變形;同時提高控制對接地橫向速度的停止邊界。新腿更重一公斤多,團隊從非關鍵護蓋和地面不再需要的臨時支架中找回重量,沒有削終止電源餘量。
四腿跌落臺做了二十四輪。正落、傾斜、橫向速度和單腿先接觸逐步增加。兩輪超限工況中,吸能段工作後主體倒入防護墊,腿杆不再在非預定區域折彎。正常工況下,四腿站立,吸能段只有可測但不影響複用評估的壓縮。
那隻從十二米帶回來的彎腿沒有扔。何敬帶女兒來城南取回落在工具包裡的彩紙風向袋,孩子看見腿杆,問是不是機器的膝蓋摔斷了。何敬說更像鞋底先軟了,腿又扭了一下。孩子摸了摸已經冷卻清潔的金屬,問下次能不能穿厚一點的鞋。
“厚了也得會彎,不然力全跑到身上。”他說。
孩子沒聽完就去看牆上的壓皺樣件,發現自己以前的紅彩紙還夾在流程圖裡。她把那隻紙風向袋帶回家,沒有留在培訓牆上。
控制盒外殼更換,內部板卡經檢查與重放無異常。主框架擦痕打磨前先做無損檢查,確認沒有裂紋;打磨只為便於後續觀察,不把飛行留下的尺寸痕跡全部磨沒。壓力容器重新檢查合格,飛行推力室完成拆檢、規定件更換與短時地面複驗。
同一主體重新裝上四條新配組腿時,裝置編號沒有改變。更換清單佔了六頁:執行件、隔熱支架、控制盒外殼、腿組、吸能段、若干密封與規定壽命件。所謂同一驗證器不是每一顆螺釘都原樣保留,而是主體履歷、狀態變化和替換件都能被追到。
復裝後的整機比原來重了一點三公斤。新的腿部吸能行程和隔熱支架是主要增量,已經刪過的攝像機、擴充套件介面不能再刪第二次。何敬提出減少一部分非關鍵結構餘量,顧寧要求先證明它們真是非關鍵。算到最後,團隊沒有削結構,而是把橫移目標與推進餘量重新平衡,接受可用時長略減。
陳維明拿重飛預算去董事會時,搜尋業務正好籤下一份大客戶合同,有人建議從預收服務款裡直接補上。財務把合同履約成本、稅費和可確認收入拆開,真正能進入航天預算的只是一小部分。馬飛沒有拿訂單總額講闊氣,重飛費用分兩個月釋放,先付已發生的試驗與整改,場地視窗待獨立評審通過後才付定金。
先前撤回報價的投資機構又來電話,願意以“十二米首飛”為由恢復接觸,但仍要求下一次允許媒體到場。陳維明沒有把電話轉給馬飛,按已確認邊界直接回復:警戒區不設投資人席位,是否飛由現場條件決定,低空驗證不使用“可回收火箭”募集口徑。對方沒有再回。
失去這筆錢,團隊仍能飛,只是泵壓路線的一套新工裝再延後一個季度。程衛在兩條路線賬上同時簽字,確認低空整改沒有抽走泵壓最低人員。泵壓小組這段時間完成了軸承材料的第一輪磨損資料,成績不顯眼,也沒有因十二米倒伏被臨時叫來救火。
是否再飛,由張建國主持獨立評審。參與十二米任務的負責人只能答問題,不能在最終意見上投票。場方、主管觀察員、供應商質量代表和兩名外部工程師分別審閱原因鏈。
第一天評審沒有透過。外部工程師指出,新的偏航置信邊界在十八米剖面中有更多時間識別異常,卻也讓總飛行時間變長;腿部整改按更高橫向載荷驗證,但推進熱態配對只有地面邊界,沒有真實自由飛行復測。直接把目標從十二米提高到十八米,看起來像用更高高度證明膽量。
程衛解釋,十二米剖面留給趨勢識別與受控下降的時間過短,十八米能在仍低於二十米絕對上限的範圍內,增加一個短暫停留和低速橫移,使控制器有可觀察段,下降也能更早建立。但更高確實帶來更大勢能,不能只說有利。
評審組要求增加兩層約束:上升在十二米設定檢查門,任何推力響應或偏航置信異常則不再繼續;十八米只在十二米門條件正常時到達。橫移限定一點五米,速度和落點預測分別設界;若停留或橫移未滿足,不追動作,直接下降。著陸區防護按二十米上限的保守能量佈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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