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隻全尺寸渦輪泵沒有爆炸。
它只是叫得很難聽。
試驗開始四秒後，原本平穩的高頻嘯聲裡鑽出一串噼啪雜音，像有人把碎石倒進高速旋轉的鐵桶。監控曲線同時抖動，值班員按程式停機。泵轉速降下來以後，試驗間只剩管路迴流聲，控制室裡的人誰也沒先摘耳機。
拆檢用了一整夜。葉輪入口邊緣出現密密麻麻的小坑，最深的只有米粒大，卻沿著金屬表面鋪開一圈。一個年輕工程師用手套指腹摸過，低聲問是不是介質裡進了砂。
程衛把手電照向坑面：“沒有砂，是氣泡。”
“氣泡能把金屬打成這樣？”
“一隻不行。幾萬只在同一個地方生、同一個地方死，就行。”
液體被泵快速吸入時，區域性壓力可能降得太低，原本安分的液體會冒出小氣泡。氣泡隨流動進入壓力較高的區域，又猛地塌掉。每次塌陷都像在極小範圍打下一記錘子。肉眼看不見的無數小錘疊在一起，堅硬葉輪也會被啃出麻面。這就是空化。
解釋容易，解決卻讓團隊吵了兩天。
計算組認為入口葉形需要重做；試驗組懷疑供給管路壓降；製造組指出葉輪表面粗糙度分佈異常；系統組說啟動時閥門開得太急。每個人都有曲線，每條曲線都能證明一點，卻沒有一條能單獨解釋全部坑蝕。
馬飛到現場時，桌上擺著四份改進方案，任何一份都要至少六週。
“能不能先讓我聽一遍？”他問。
試驗員重放錄音。噼啪聲從揚聲器裡出來，像夏天暴雨砸在鐵皮屋頂。馬飛聽到一半，讓人把聲音給文昌製造廠的老工人也發一份。
魏師傅回電話時正在吃早茶，背景裡有人喊粉湯。他聽了三遍，說這聲音像舊廠一臺大水泵“餓水”，讓他們先查入口有沒有誰偷偷拐了彎。
年輕工程師覺得這個說法不科學。程衛卻讓他在圖紙上把泵入口前的所有彎頭、閥門、縮徑和測量介面標出來。標到第七處時，大家發現試驗檯為安裝一個新流量計臨時增加了短縮徑，設計上仍在允許範圍，卻讓入口流場比計算模型複雜。
“餓水”不等於結論，但把目光從葉輪本身拉回了它吃飯的路。
團隊搭了一套透明低速水路。真正低溫推進劑危險又昂貴，水不能完全替代，卻能讓人看見入口渦流怎樣捲進泵裡。食堂借來一隻透明茶桶做演示，當然最後換成了符合壓力要求的觀察罐。林秋把彩色細線放進水流，幾處彎管後的旋渦清清楚楚。
蘇雨桐來看試驗時，盯著水裡那條打轉的線說：“像洗衣機排水。”
“差不多。”程衛說，“泵想一口喝水，管子卻先塞給它一個旋渦。旋渦中心壓力低，氣泡就容易出來。”
“那把管子拉直？”
“能拉直一部分。火箭裡地方比北京廚房還擠，不可能給每根管子一條大馬路。”
他們先把臨時縮徑移走，調整彎頭距離，增加整流結構，再緩和啟動閥門的開啟速度。第二輪試驗的噼啪宣告顯減少，卻沒有消失。拆開葉輪，坑蝕面積縮了一半。
這是好訊息，也是壞訊息：說明方向對了，但問題不只一個。
顯示卡叢集把新的入口資料跑過數千組葉形。計算推薦一款更薄、更激進的前緣，紙面抗空化能力最好。製造組看完直搖頭，那種形狀能做出來，卻難以批次保持一致，邊緣稍有磕碰便可能失去優勢。
馬飛把方案分成兩類：一類追最好引數，一類追可重複製造。兩類各做三隻，不告訴試驗組編號含義，盲測。
結果很不浪漫。最好看的葉輪第一次表現驚豔，第二隻稍差，第三隻因為加工偏差出現明顯振動；引數只排第二的樸素葉輪，三隻結果幾乎重合。程衛把後者選為工程基線。
林秋有些惋惜：“我們算出的冠軍沒上場。”
魏師傅從影片裡說：“一隻冠軍叫樣品，十隻差不多才叫產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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