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冷了就一起縮小。不同材料像兩個脾氣不一樣的人，下雨時一個快走，一個慢走，原來的並肩會變成前後。”
她要求把低溫前、穩態和回溫後的尺寸分別測量，不再只用室溫值推定。製造組為此增加一套低溫計量流程，工人戴著厚手套操作，動作慢得像在水下。第一週廢了兩隻感測器，第三週才得到穩定資料。
入口壓力也要提高，但火箭上每多一點壓力，貯箱就可能更重。系統組不願簡單“給水泵多喂水”，因為喂水的桶會變厚，整枚火箭要揹著多餘金屬上天。爭論從泵臺延伸到整箭質量表，每解決一個坑，賬單可能出現在另一處。
馬飛沒有拍腦袋。他讓軌跡組把入口壓力增加帶來的貯箱質量、可靠性收益和有效載荷損失擺在一起。結果顯示，在當前小型火箭上，犧牲少量紙面載荷換取穩定入口更划算。有人仍追求極限，馬飛只問：“客戶會選多帶三十公斤但不一定點著，還是少帶三十公斤按時到？”
答案不需要投票。
第四輪渦輪泵試驗持續到額定時間。錄音裡的嘯聲乾淨許多，仍能聽見微弱雜音，卻已落在允許範圍。拆檢時，葉輪表面只留下零星可控痕跡。程衛不肯宣佈解決，要求重複三臺、覆蓋入口壓力下限和啟動邊界。
第二臺透過。
第三臺在接近下限工況時又出現異常。控制室裡一片嘆息，程衛反而笑了：“它終於肯告訴我們門檻在哪。”
團隊把那組資料釘進工作包，明確飛行系統不得越過的入口條件，並繼續改進餘量。工程不是把暴風雨從世界上消滅，而是知道雲在哪、風會從哪邊來，以及哪條線一旦越過就必須回家。
專案進度因此晚了十九天。董事會上有人問，能否透過並行裝配把時間搶回來。程衛說可以提前準備不受影響的管路和試驗件，但不能在葉輪基線未定前批次投產。馬飛同意，寧可從會議、採購和運輸中省十九天，不從空化邊界裡借。
同一次會上，馬飛批准成都、重慶兩處週轉倉增加帳篷、應急燈、淨水裝置和通訊電源。採購主管翻著清單，問發動機專案什麼時候開始燒帳篷。
“不歸發動機用，歸全國災備用。”
“為什麼先放西南？”
“山區道路和通訊脆弱，公開風險評估排在前面。物資按保質期輪換，平時可以支援洪水、塌方和大型活動，不許堆成拍照倉庫。”
顧寧又加兩條：災害觸發後只按地方統一排程出庫，星辰員工不得擅闖救援區；客戶待結算資金不得墊付採購。
有人覺得馬飛近來對西南格外上心，卻也挑不出哪一項不合理。搜尋映象、學校演練、物資週轉和通訊備份分屬不同部門，看起來只是公司規模變大後補齊的普通災備。
馮老師隨後把演練排成固定節奏，不臨時以“專項通知”驚動家長。每月第二個週一，各校從上午或下午選一堂課，只練離開教室和清點人數。四川幾所學校因樓梯狹窄統一選了下午兩點二十分，便於低年級午休後一起參加。這個時間寫進普通校歷，誰也沒有給它加上特殊顏色。
馬飛簽完字，把鋼筆在指間轉了半圈。他能寫下的只有普通理由。那些無法解釋的記憶，只能被磨成一顆顆不起眼的螺絲，提前擰進制度裡。
他們真正省下了十一天。文昌工廠利用已有大型計量經驗提前做裝配工裝，物流系統把三家供應商的到貨視窗合併，審批人員去試驗場現場辦公。剩下八天老老實實留在計劃上，沒有人給日曆化妝。
第三臺泵透過邊界試驗後，供應商送來六隻批產葉輪。抽檢第一隻正常，第二隻也正常，許多人想把後四隻留到裝機前再測，省下一個週末。
許傑從文昌遠端參加複核，注意到六隻葉輪的包裝標籤分屬兩班。夜班那三隻加工日期正好趕上裝置換刀。他要求至少再抽一隻夜班件。
第三隻夜班葉輪在低溫尺寸測量中超出內部警戒，尚未到圖紙廢品線，卻會把已經爭回來的空化餘量吃掉一半。繼續追查發現，換刀後的首件補償沿用了常溫經驗，操作員沒有得到新的低溫控制表。
程衛把週末試驗重新排滿，沒有處罰主動記錄換刀的工人。若沒有那張普通標籤，三隻看似合格的葉輪會混進發動機候選。許傑在影片那頭被魏師傅誇了一句，興奮得當晚多吃兩碗飯，第二天才發現自己的測量複訓又多了十二項。
那晚程衛請整個泵組去吃火鍋。鍋開以後，湯底冒出密密氣泡。一個年輕人盯著鍋，條件反射般問這些泡會不會空化，被同桌用筷子敲了碗。
“放心，這個泵是你自己的嘴。”
大家笑得差點把蘸料打翻。馬飛坐在靠窗位置，手機上先後跳出四條普通訊息：成都低頻寬映象完成切換演練；重慶災備倉收到第一批通訊電源；兩所四川合作學校固定完最後一排書櫃；下週一的常態疏散時段已經排好。
他逐條回覆收到，沒有多寫一個字。
窗外雨點噼啪砸在鐵棚上。程衛還在跟人爭整機介面，誰也沒注意馬飛把日曆翻到五月，在第二個週一停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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