供應商的人坐最早一班飛機趕到文昌，落地時連行李都沒取。
領隊姓羅，五十出頭，頭髮被安全帽壓得貼在額頭。他進會議室先把一隻密封箱放在桌上，裡面是同爐號留樣和完整工藝記錄。
“我們出廠全檢合格。”他說。
程衛沒接這句話，把頻譜圖推過去：“這根刺也合格？”
“總振動沒超限。按雙方籤的驗收規範，它確實合格。”
會議室瞬間安靜。
採購負責人下意識看合同。規範裡只有總體振動和溫升限值，沒有針對那個特徵頻率的單獨條款。供應商若堅持按字面辦事，星辰很難直接認定整批不合格。
顧寧問：“你認為能飛嗎？”
羅工沉默了一會兒：“我認為需要查。”
程衛臉色稍緩。最怕的不是規範有洞，而是有人拿洞當門走。
他們把有暗痕的滾道送進顯微分析室。那條肉眼難辨的痕跡在放大後像一條灰色山溝，邊緣有細小剝落。材料成分正常，尺寸正常，硬度平均值也正常。每一項單獨拿出來，都能蓋合格章。
“那它為什麼長了根刺？”馬飛問。
羅工盯著熱處理記錄：“要看硬度分佈，不只看平均。”
軸承滾道需要表面足夠硬，裡面又不能脆。像一顆糖炒栗子，殼得扛住摩擦，仁還要能吃下衝擊。火候淺了，表面磨得快；火候過了，整顆會裂。供應商擴大產量後，把原先一爐六件改成一爐十八件，爐溫記錄仍在允許範圍，可工件擺放從兩層變成三層。
“最下面一層升溫慢。”羅工拿筆算了一遍，“保溫時間按爐溫算夠了，按零件心部可能沒夠。”
“可能？”顧寧問。
“得切留樣。”
那是供應商為複查保留的完整軸承，價值不低。羅工沒有打電話請示，直接簽了破壞性分析單。
切開、鑲嵌、磨拋、腐蝕。傍晚，顯微硬度點一排排落在截面上。上層留樣曲線平滑，下層留樣的硬化層薄了不到零點二毫米。
零點二毫米，連一張銀行卡的厚度都不到。
在普通機器裡，它也許能轉很多年；在渦輪泵裡，它要在短時間承受極高轉速和載荷，任何一點表面損傷都會像鞋裡進了沙，開始只是硌腳，跑得越快，磨得越狠。
問題找到了，代價也擺上桌。三十套軸承全部凍結，十二套已裝元件拆除，三臺發動機重新排產。供應商承擔零件和直接返工費用，星辰承擔因驗收規範不完整造成的部分工時。誰也不能把全部責任推給對方。
採購負責人不服：“明明是他們改了裝爐方式。”
顧寧說：“他們改工藝沒有充分驗證，是他們的問題。我們把一項關鍵件驗收寫成只看總振動，是我們的問題。合同不是用來挑一個人跪著認錯，是用來讓錯誤付出代價以後不再回來。”
羅工當場提出恢復兩層裝爐，增加隨爐試塊和特徵頻率監控。程衛又加了一條：任何擴大批次必須視為工藝變更，重新做首件和壽命驗證。
“這樣成本要漲。”供應商商務人員提醒。
“漲多少？”馬飛問。
“初算百分之八到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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