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雨桐把付款結構拆開：裝置歸供應商，星辰獲得確定期限的產能、價格和質量資料權；若未達標，預付款轉為債權並按約定償還。錢來自航天業務批准的供應鏈預算，不碰支付客戶資金，也不從清算賬戶繞路。
“我們不是做慈善。”她說，“也不是把供應商餓到只剩一口氣，再要求它替我們扛天上的風險。”
新裝置進廠前，星辰供應鏈團隊在對方車間住了一個星期。宿舍是廠區後面一排平房，暖氣時熱時冷，早晨水龍頭要放半分鐘才有熱水。採購負責人過去只看報價和交期，第一天上夜班便發現，原定三層裝爐不是誰故意冒險，而是老爐產能已經排到凌晨，工人每天還要手工抄兩遍溫度。
廠長把排產本攤開：“不擴一爐件數，你們要的量和另外兩家客戶的量只能砍一個。”
“為什麼不早說？”
“怕你們換供應商。”
“不說，出問題就不會換？”
廠長苦笑：“做小廠的，總覺得先把訂單接住再想辦法。”
採購負責人沒再訓人。他把星辰未來半年的滾動需求改成三檔，承諾量和預測量分開，允許供應商提前看見波峰；供應商則必須報告裝置負荷、加班和任何臨時插單。產能不再是一行“滿足”，而是一臺爐子一天真能燒幾爐、一名檢驗員夜裡能不能看清那條曲線。
夜班結束時，工人們在門口吃豆腐腦。星辰的人想請客，攤主卻說廠裡早包月。一個年輕工人端著碗問：“我們的軸承真能飛天上？”
程衛把手機裡的發動機試車影片給他看。火焰一亮，桌邊十幾個人都湊過來。
“哪一套是我們做的？”
“看不出來。”程衛說，“合格以後，本來就不該靠外表看出來。”
年輕工人有點失望，隨後又笑：“那壞了能看出來嗎？”
“壞了，全世界都可能看出來。”
第二天，工位旁多了一塊小黑板，寫著每爐裝件位置和隨爐試塊編號。字不好看，卻比任何“質量第一”的橫幅更具體。
馬飛去供應商工廠時，恰逢第一爐新工藝出爐。廠房不大，門口停著幾輛電動車，工人午飯是鋁飯盒裝的青椒肉絲。羅工的妻子給他打電話，問晚上回不回家給女兒過生日。
他看著檢驗進度，答應八點前到。
結果第一套硬度曲線出來已經七點四十。羅工盯了整整三遍，才摘下眼鏡。
馬飛說：“你先走，結果我帶回去。”
“不差這一會兒。”
“女兒生日一年一次，軸承以後還有很多批。”
羅工猶豫幾秒，脫下工作服就跑。二十分鐘後，他發來一張照片，生日蛋糕上寫著“爸爸別總給火箭過生日”。會議室一群人看完笑了半天，程衛讓人把照片貼在試驗計劃旁邊。
“提醒我們，延期不是表格往右挪九格。”他說，“每一格都是別人的晚上。”
新批軸承透過特徵頻率篩查和超時壽命抽檢。三臺澎湃三〇重新裝配，第一次整機點火全部正常，第二臺卻在關機後的降速段出現一陣輕微振動。
年輕工程師臉色發白，以為問題又回來。拆檢後發現不是軸承，而是一根測量線束的固定夾鬆了。線束在特定轉速下拍打殼體，把振動傳給感測器。
“假訊號？”有人鬆氣。
顧寧搖頭：“訊號是真的，來源不是轉子。夾子鬆了也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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