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七點五十八分，回收組會議室裡已經坐了二十六個人。
門上那塊“暫停使用”的紙還沒撕乾淨，膠帶在海風裡曬了幾個月，揭下來時留下兩道灰白印子。負責保潔的阿姨拿鋼絲球蹭了半天，程衛看不過去，拎來一瓶酒精，結果剛擦兩下就被顧寧收走。
“推進系統的人，拿無水乙醇擦門？”
程衛攤開手：“過期的。”
“過期也要登記。”
“顧主任，今天是回收組復工，好歹給點喜慶氣氛。”
“我沒把你登記進去，已經很喜慶了。”
屋裡的人想笑又不敢笑。許多人昨晚只睡了三個小時，眼睛裡佈滿血絲，臉上卻比第一次成立回收組時多了一層東西。那時大家談垂直回收，像一群人圍著白紙造雲；現在他們剛把二十多噸的火箭送進軌道，掉下去的首級也真的留下了資料。
馬飛八點整進門，手裡沒有慶功酒，只有一隻塑膠袋。
“食堂剩的包子，沒吃的自己拿。”
程衛摸出一個，咬開才發現是白糖餡，燙得含糊不清：“這算復工禮？”
“算早餐。復工禮在大屏上。”
螢幕亮起，逐光一號首級關機後的遙測曲線一條條鋪開。泵入口壓力、渦輪轉速、點火劑管路溫度、貯箱餘量、箭體角速度，密密麻麻，像一片被風吹亂的蘆葦。
馬飛沒讓人先看漂亮的部分。他把時間軸拖到訊號消失前四十七秒。
首級分離以後，沒有姿態控制，也沒有為返回留推進劑。它按批准的彈道往海上落，箭體在稀薄空氣裡慢慢翻滾。天線時而指向地面，時而背過去，訊號斷成一截一截。每次訊號回來，都像掉進井裡的人又露了一下手。
“先說清楚，”顧寧坐在第一排，“它沒回來。落區船確認了水面碎片，主體高速入海，回收價值為零。”
有人剛想說“至少”，被她看了一眼，話又咽回去。
程衛把一段曲線放大：“關機後二十六秒，泵入口沒有立刻汽化。管路殘餘壓力比模型高，渦輪轉速下降也比預估慢。如果我們能在分離前做惰性氣體吹除，再留一小段推進劑，二次啟動的視窗可能比原來想的寬。”
“可能有多寬？”馬飛問。
“三十秒到七十秒。”
“差一倍多，也叫答案？”
“所以才要做臺架。”
程衛把白糖包子放到一邊，拿起記號筆，在白板上畫了個歪歪扭扭的瓶子：“普通人拎暖水瓶，水靜著時倒起來順。你把瓶子拋到半空，讓它翻個跟頭，裡面的水會貼哪邊，誰也不敢只靠感覺。火箭關機以後差不多，推進劑飄了，泵口可能喝到液體，也可能只吸一口氣。發動機不怕沒飯，最怕一口飯一口空氣。”
負責結構的工程師糾正：“低重力晃動不是拋暖水瓶那麼簡單。”
“我知道。先讓在座不做流體的人聽明白。”
“那你畫的瓶塞為什麼在下面？”
程衛低頭一看，把白板擦掉一半：“藝術處理。”
屋裡終於笑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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