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口上的人都知道星辰掉下來一個東西。
打撈船剛靠岸，幾名修網的漁民便圍過來。船尾放著三塊橙紅外殼，邊緣撕裂，像被大魚咬過。程衛還沒下船，老漁民先問：“這就是你們說會落準的火箭？”
“試驗器，落點偏了八百多米。”
“八百米夠我下兩排網。”
“還在封控區內。”
“紅圈是你們畫的，魚又不識字。”
程衛沒有拿許可堵回去。他讓聯絡員登記當天受影響船隻和實際繞行，按事先協議核算補償。水面清理船繼續留在落區檢查，確認沒有可見汙染，碎片搜尋也沒有因主體沉沒立刻結束。
有人勸他先回去休息，他搖頭：“船錢按小時算，先把能看的看完。”
老船長聽見，哼了一聲：“海上最貴的不是船錢，是你以為沒事。”
打撈殘件送進臨時隔離區。氣瓶支架的斷口顯示入水橫向載荷遠超設計，外殼上的擦痕則證明箭體在接觸海面前已有明顯傾角。最後幾秒遙測中斷得太早，只能靠光學、雷達和殘骸反推。
主體沉沒位置不算太深，卻位於海底斜坡。專業打撈公司評估後給出兩個方案：立刻租用裝置搜尋，費用高且不保證成功；先用聲吶和遙控裝置定位，確認是否穩定，再決定是否起吊。
程衛本能想選第一種。主體裡有貯箱、發動機和導航裝置，哪怕撈回一半也可能找到答案。林嵐卻提醒，拖拽可能讓殘餘碎片沿坡散開，潛水人員也不該在危險狀態不明時下去。
馬飛讓技術價值、人員風險、環境風險和費用分別評分。最終選擇先遠端調查。聲吶第二次掃過時，亮點已經往下滑了幾十米，周圍還有幾個難以分辨的小目標。遙控裝置受流影響，無法可靠掛鉤。
“再等，它會更深。”程衛說。
“現在讓人下去，誰保證它不繼續滑？”老船長問。
沒有人保證。
打撈主體被正式放棄，位置與材料風險交給後續監測。程衛在決定書上簽字，像親手把自己的試驗器留在海底。他知道這不是省錢，更不是“反正失敗了”，而是承認能找答案的裝置也有不值得拿人去換的時候。
回港後，他把沒花掉的打撈預算申請轉入第三臺定位和可安全起吊設計。財務沒有直接同意，要求先關閉二號合同。船費、裝置費、環境監測和漁業補償一筆筆對完，剩餘資金才按新節點釋放。
那名老漁民拿到繞行補償後，第二天又來辦公室，把其中一部分退回，說自己當天其實沒出海。
聯絡員查記錄，名單是同船人代報，確實有誤。程衛問他為什麼還回來，老人說：“你們掉偏了要認，我沒下網也得認。下回真耽誤我，少一分都不行。”
程衛收回多付款，給補償流程增加船隻出港記錄與本人確認。他後來對團隊說，信任不是別人不要錢，而是大家都能把該拿和不該拿說清。
員工情緒比裝置更難收拾。導航組連續幾天沒人去食堂，盒飯堆滿垃圾桶。負責粗測演算法的年輕人認為自己毀了試驗，提出調離回收組。
許傑把三套感測器決策記錄放在他面前：“邏輯是團隊審的，飛行是團隊放的。你要走可以，但不能把全部責任搶走，顯得別人都沒簽字。”
“是我的置信度設計錯了。”
“那就留下把它改對。若你故意隱瞞，另算；現在是我們共同沒想到羽流會把過曝裝成高置信。”
年輕人第二天去食堂吃了半碗粥，隨後回到模擬室。他提交的第一項修改不是新演算法，而是讓系統在畫面飽和時明確說“我看不見”。
導航組先承認裁決邏輯有問題。粗測量來自簡化光學姿態感測器，發動機羽流讓畫面亮度飽和，演算法卻仍給出高置信度。系統把“看得很亮”誤當“看得很清”。
許傑把一張過曝照片投在牆上。照片裡只有白茫茫一片，演算法卻在角落畫了一個綠色對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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