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飛船還在軌道上時,星辰先收到一張港口賬單。
歸帆二號落海後,清理船在封控區多工作了十六小時,找到七塊細小外殼和一段保溫材料。沒有檢測到推進劑汙染,碎片卻纏住過一張無人認領的舊漁網。船東把額外油料、人員和裝置費列得清清楚楚,最後還附上一張照片:兩名船員蹲在甲板上,從網眼裡摳橙色碎片。
財務問能不能把部分費用算進原固定價。合同裡寫著常規搜尋時間,超時另計;歸帆定位中斷屬於星辰問題,爭議餘地很小。
程衛看完直接簽字:“付。”
“不談一下?”
“可以核對油耗和工時,不能因為沒撈到主體就說他們白乾。”
老船長拿到付款確認,給程衛發來一條簡訊:“這回像個做海上活的。”
程衛把簡訊給馬飛看,本想討句表揚。馬飛說:“那以前像什麼?”
“像做航天的。”
“難怪捱罵。”
歸帆二號的總賬隨後貼到回收組牆上。試驗器佔四成,船隊和場區佔兩成,重新設計與驗證佔兩成,其餘是補償、清理、運輸和分析。真正“點火的十幾秒”,只佔所有成本里很小一角。
一名新來的工程師感嘆:“以後火箭能自己飛回來,就不用船了。”
老船長剛好來參加評審,聽見後笑:“先學會回來,再趕我失業。”
第三臺歸帆的修改不是簡單把控制引數調得更兇。推進劑晃動需要結構與演算法一起處理:貯箱內增加輕量抑晃隔板,讓液體沒法像澡盆裡的水一樣整片衝向一邊;液位與加速度資料共同估算質心;末段制導減少大幅橫向動作,寧願早點修方向,也不在貼近海面時猛打舵。
團隊還把二號最後十五秒做成一間“可走進去”的回放室。地上投出海面和目標圈,牆上顯示姿態、速度、燃料與感測器健康。工程師站在中間,看歸帆的虛擬影子從頭頂落下。過去螢幕上的八百米只是一串數字,站進目標圈後,影子最後落在幾間廠房之外,距離突然有了腿腳。
程衛讓商務、財務和船員也走一遍。財務姑娘走到實際落點標記時,回頭看目標中心:“這段船開過去要多久?”
老船長說海況好要幾分鐘,浪大更久。若定位信標只能活十分鐘,八百米不只是精度問題,也會吃掉打撈時間。
雙信標的電池因此從按預計時間設計,改為覆蓋最壞搜尋視窗。重量增加了,成本也增加,程衛沒有再抱怨。多活一個小時的訊號,可能省掉一整天聲吶船費。
回放室還暴露了控制介面問題。飛行時最關鍵的感測器健康度藏在第二頁,操作員要切屏才能看到。許傑把健康狀態與姿態資料並排,讓人一眼知道“這個角度是誰說的、它現在可信不可信”。介面沒有決定飛行,但能阻止人被一個醒目的綠色數字牽著走。
顧寧組織一次盲演練,給操作員看一條看似完美的軌跡,暗中讓光學資料飽和。三個人裡有兩人先報“姿態正常”,只有一人注意到健康度降級。培訓後重做,所有人都先報來源狀態,再報數值。
馬飛走進回放室時,虛擬歸帆正從他面前掠過。他往旁邊讓了一步,明知影子碰不到人。程衛笑他膽小。
“身體比嘴誠實。”馬飛說,“這就是我們要讓控制員看見的東西。”
他們沒有把這套回放吹成先進智慧系統。它只是把已有資料擺到更接近人直覺的位置,最終故障判斷仍靠規則、驗證和有許可權的人。真正的智慧與機器人產業還沒有開始,當前最重要的是別讓漂亮畫面替代真實證據。
結構組做透明縮比水箱試驗。隔板孔太小,液體移動慢,卻在快速供給時妨礙流量;孔太大,又壓不住晃動。大家試了六種開孔,地上到處是水。
第七種開孔透過水試後,材料組沒有馬上放行。水的密度、黏度與真實推進劑不同,低溫還會讓材料收縮。團隊用安全替代介質和低溫條件複核,發現隔板邊緣在收縮後出現輕微翹曲,正好可能形成新的振動源。
何敬把隔板放在桌上,一眼看不出彎。他用塞尺從邊緣探進去,最薄的一片卡住:“看不見,不等於沒有。”
製造改了成形與熱處理順序,新增低溫尺寸檢查。第八版終於在流量、抑晃、重量和低溫變形之間取得平衡。它不是某一項最強,卻是幾項放在一起最能飛的那一個。
魏師傅做完最後一件,拍了拍沾滿鋁屑的圍裙:“一隻湯盆晃出八版,何師傅知道要漲飯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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