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會議室裡坐了三撥保險人。
管發射險的坐左邊，桌上擺著厚厚一摞任務資料；管船舶險的坐右邊，一進門先問平臺總噸位和適航狀態；財產險的人坐中間，聽說火箭會從天上落到船上以後，拿著筆半天沒找到該寫在哪一欄。
蘇雨桐讓行政換了一張更大的桌子。
“不是桌子不夠。”船舶險代表說，“是你們這件東西橫跨得太遠。火箭落下來以前歸他們，碰到甲板以後平臺損壞歸我們，火箭本身若還值錢，又像財產險。”
發射險代表立刻糾正：“正常發射責任到載荷交付與約定任務階段。一級分離後主動返回，是新增風險，不在原條款裡。”
財產險代表問：“那它落回來前，算誰的財產？”
三個人同時看向蘇雨桐。
她把歸帆四號的時間線投到牆上：“別先問歸誰，先把每一段發生什麼寫清。”
時間線從任務放行開始，經過點火、上升、一級分離、返回點火、進入平臺安全區、接觸甲板、短時穩定、殘餘危險確認、海上固定、拖回港口、進入工廠、檢查完成。過去一份發射合同裡的“任務結束”，如今被拉成長長一串門。
船舶險代表指著接觸甲板：“火箭若砸壞推進器，這是外來物撞擊。”
發射險代表說：“它是有計劃地回來，不叫意外外來物。”
“有計劃不等於不會砸。”
“那平臺明知有火箭要落，風險應由船舶附加條款定價。”
兩邊爭了十分鐘，都有道理，也都想把最貴的一段推給對方。
馬飛拿來兩隻紙杯，一隻寫“火箭”，一隻寫“平臺”。他讓行政從飲水機旁拿一塊托盤，把紙杯放上去。
“現在火箭在平臺上。”
他輕輕推託盤，寫著火箭的紙杯倒了，碰翻另一杯茶。茶水淌過會議桌，三名保險人一起往後躲。
蘇雨桐遞出紙巾：“這就是我們要保的縫。兩張保單若都說歸對方，水最後還是流到客戶腳下。”
討論改成按損失物件和控制責任拆分。平臺自身的海上航行、機械故障與普通碰撞仍由船舶險負責；返回體進入劃定操作階段後，對平臺造成的特定損害作為附加風險承保；第三方船舶、人員與環境責任單列，不因火箭屬於誰就消失；返回體自身是否賠付，則要看它在不同階段的實際價值。
最難談的是價值。
星辰一枚新造一級有明確成本，可它完成一次飛行後究竟值多少，沒人知道。若按新造價格賠，星辰可能對撈回一堆殘骸也沒有經濟壓力；若一分錢不賠，平臺回收與檢查裝置又得不到保障，保險對複用研發毫無意義。
財產險精算師提出按“預期復飛次數”計算。程衛當場反對：“我們連第一次復飛還沒做到，預期是幾次，靠誰的膽量填？”
精算師也不客氣：“沒有次數，我拿什麼定價？拿你們九秒的影片？”
會議室靜了兩秒。
馬飛說：“就按現在有的證據。回收成功率未知，復飛價值不認。先保確定存在的東西。”
第一階段保單因此不把返回一級按“可再飛火箭”估值，只覆蓋經核定的回收裝置、平臺改造、第三方責任與安全處置費用。若一級返回後完整進入工廠，保險不自動認定它具備複用價值；未來要提高保額，必須用檢查結果、部件壽命和實際復飛記錄重新定價。
這讓星辰少拿到一大塊看上去很美的保障，卻也避免了為幻想中的價值支付高額保費。
保險人還要求高免賠額。歸帆四號這類研發試驗，支腿、塗層和返回體自身損失由星辰承擔，只有達到約定門檻的平臺損壞、第三方責任和專業處置費用才進入賠付。研發失敗不能變成保險公司替星辰買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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