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判持續三天。中午大家吃盒飯,晚上靠咖啡撐。船舶險代表第一次喝海南的清補涼,把裡面的通心粉誤認成海參,認真問為什麼甜湯裡放海鮮。
程衛笑到差點把椰奶噴在保單草案上:“您這識別能力,先別給我的火箭定損。”
氣氛鬆了一會兒,條款仍一字沒少。保險不是慶功會,所有人越清楚歸帆四號怎麼倒,才越敢把下一次風險寫進紙裡。
第四天,一份附加承保方案終於成形。它沒有一個誇張名字,封面只寫“返回與海上接收試驗特別約定”。星辰內部卻叫它第一張回收保單,因為過去的合同預設火箭離開後只管往前,不管回來。
特別約定劃了三條紅線。
人員未按規定撤離,不得實施平臺接收;第三方航路封控不閉合,不得放行;平臺關鍵定位、消防或處置能力低於條件,不得因保單存在而繼續任務。保險只承受約定風險,不給冒險蓋章。
相應地,星辰若嚴格執行取消條件、提供完整資料並完成第三方稽核,保費可在積累記錄後逐步調整。每一次安全取消也計入風險記錄,不再只有成功著陸才對未來費率有價值。
這條最讓程衛高興。過去取消一次任務,外面只看到延期,財務只看到船費;現在,能在邊界前停下來本身也變成可被定價的能力。
簽字前,蘇雨桐又安排了一次“假出險”。她沒有提前告訴各方答案,只發出一張場景卡:返回體接觸平臺後傾倒,砸壞一臺定位推進器,少量液壓油洩漏,清汙船工作兩天;火箭主體打撈回來,但已無修復價值;沒有人員受傷。
三方按剛寫好的條款分別報案。第一輪便卡住了:船舶險要求先證明推進器損壞來自火箭撞擊,不是原有故障;回收附加險要求平臺維護記錄;環境責任又需要洩漏量與處置發票。星辰海上組能提供影片,卻找不到推進器任務前最後一次檢查的原始簽名。
“真出事時,這一頁缺了,大家就會在碼頭吵是誰先壞。”船舶險代表說。
平臺維護記錄隨即補上數字簽名與時間,任務前後狀態採用同一編號。清汙費用也不能只寫總價,船時、人員、耗材與廢棄物去向分別記錄。火箭打撈物的保管責任從吊離海面那一刻轉移,不再用含糊的“回收後”三個字。
第二輪假出險又冒出問題。模擬新聞裡出現一名附近漁民聲稱漁網被汙染,星辰的海面監測未見異常。公關想立刻否認,保險人要求先保留第三方申報與取樣權。雙方約定由獨立機構在合理範圍內核驗,星辰不能自己測完便宣佈自己清白,對方也不能只憑一張舊漁網照片無限索賠。
桌面推演結束時,所有人面前都多了七八張修改頁。精算師揉著眼睛說:“我原以為你們想給火箭買保險,結果是在給一串動詞買保險。”
蘇雨桐把場景卡收回來:“東西新不新不重要。誰在什麼時候做了什麼,出了事怎麼證明,才是保單。”
簽字那天沒有媒體。三方代表在會議室裡逐頁簽名,簽完發現馬飛不在。
他正在六自由度甲板試驗檯施工現場,和工人一起確認地基。那套裝置會製造低頻晃動,若基礎與旁邊的精密測量間耦合,平臺沒學會晃,實驗室先把別人的儀器晃壞。
蘇雨桐拿著保單找到他時,他褲腳沾了水泥灰。
“第一張簽了。”
“保多少?”
“沒有你想的多,免賠額也高。”
“那你為什麼笑?”
“因為他們終於承認火箭回來不是一句宣傳詞,是一種可以拆開、檢查、寫進責任的事。”
馬飛翻到特別約定,看到每個階段都有明確時點。他沒有因保額小失望。資本真正開始相信一件新事物,不是在釋出會上鼓掌,而是有人願意拿最不浪漫的合同為它劃邊界。
保險方案很快影響到客戶談判。第二家小衛星客戶原本擔心回收試驗會增加發射風險,星辰把任務隔離、軟體邊界和保險責任展示給對方。客戶仍選擇一次性構型,不參與首批返回,卻願意保留未來低價複用服務的選擇權。
“你們沒有強迫我們替你們試新東西。”客戶代表說。
“客戶買的是到軌,不是買一張坐在第一排看實驗的票。”馬飛回答。
簽約金額不大,卻讓逐光一號的發射清單多了一個真實載荷。市場部門想把“保險認可回收技術”寫進新聞稿,被蘇雨桐改成“完成特定試驗風險承保安排”。保險公司承保的是邊界,不是替技術結論站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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