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驗證段一號進拆解間前,先胖了二十三公斤。
稱重員對著數字查了三遍,確認秤沒壞。箭體回來以後不該憑空長肉,二十三公斤多半是殘留液體、吸進材料裡的海水,以及清洗後沒有徹底排出的水分。
程衛繞著四條腿看:“它沒掉海裡,哪來這麼多水?”
平臺接觸前,發動機羽流把甲板水霧捲到箭體底部;回港拖航經過小浪,鹽霧又持續拍在外殼和支腿上。外表摸起來只是潮,縫隙、保溫層邊緣和排水盲區卻能一點點存住。
拆解負責人沒有先擰第一顆螺栓,而是把驗證段放進受控乾燥區,每隔兩小時稱一次。前六個小時重量下降很快,後來變慢。地面接水盤裡收集到的液體分成三種:清洗水、帶鹽殘液和來自裝置艙的少量油性汙染,必須分別處理。
“完整回來以後,第一件事是晾衣服。”程衛說。
何師傅隔著觀察窗糾正:“衣服晾乾還能穿。它能不能穿,得等何敬說。”
乾燥完成,外觀檢查開始。每一道劃痕都貼上編號標記,從遠處看,白色外殼像長了一身彩色小旗。支腿接觸區、發動機艙底部、牽索受力點和運輸支架附近最密。照片不僅拍缺陷,也拍周邊完整區域,避免一張近景讓人不知道傷在什麼位置。
宣傳部門來借一張“火箭回家”的照片,質量員只允許從公開區拍,不準挪任何標籤。攝影師嫌紅黃標記不好看,想拍完再貼。
“這些標籤比照片先到。”質量員說。
攝影師最後拍出一張滿身標記的驗證段。釋出後,網友說它像剛針灸完。工程師反而很喜歡,因為那才是回收裝置真正回家的樣子,不是洗白以後擺進櫥窗。
拆第一塊檢修蓋板時,扭矩扳手響了,螺栓沒動。
裝配記錄顯示這顆螺栓飛前扭矩合格,防松標記也沒位移。問題是螺紋縫隙進了鹽,經歷發動機熱與海風冷卻後發生咬合。工人不能用更長杆子硬擰,那可能把螺栓頭扭斷,留下更難取出的殘段。
他們先做區域性清潔、滲透處理與溫差控制,三小時後才把螺栓慢慢退出。原本設計十五分鐘開啟的蓋板,用了半天。
程衛在維護工時表上寫:“飛回來不難,擰開很難。”
這句話讓結構組不服。他們認為緊固設計首先要保證飛行,不該為了拆得快降低可靠性。維護組也沒要求螺栓變鬆,而是提出防鹽結構、可替換螺紋套和更合理的工具空間。目標不是用手就能擰開,是讓合格工具在規定時間內不破壞性拆卸。
蓋板開啟,一股混著金屬、潤滑脂和潮氣的味道散出來。內部沒有大片燒黑,也沒有明顯斷線。最初幾分鐘,每個人臉上都鬆了一點。
無損檢測很快把這點輕鬆收回去。
一處發動機支承焊縫表面看著完整,檢測訊號卻顯示近表層有細小異常。進一步檢查確認是短裂紋,長度不到指甲蓋寬。它沒有擴充套件到危險程度,飛行資料也沒有明顯異常,但不能因驗證段已經落地就當作無事發生。
焊接組把製造原始片、飛前檢測和飛後結果疊在一起。異常在飛前不存在,說明來自任務載荷;位置恰好處在發動機推力變化與甲板接觸衝擊共同影響區。低空驗證段的熱與速度遠低於軌道級一級,仍出現裂紋,未來結構更不能只看飛行峰值。
“火箭挨的不是一拳。”馬飛給來看結果的投資人解釋,“起飛推一次,空中調推力又推,落地再來一下,海上還晃。每一下都沒打倒它,疊在一起卻會讓某個角落先累。”
投資人問能不能把那裡加厚。
“可以,但加厚會把力送到別處。先找載荷路徑,再決定改哪裡。”
推進系統拆到閥門時,第二個問題出現。一隻調節閥動作次數達到設計驗證上限的六成,飛後流量仍合格,密封材料卻有輕微硬化。若只做一次性任務,它還有大量餘量;若計劃重複飛五次,賬就完全不同。
發動機團隊最初按總工作秒數算壽命,飛後發現啟動、關機和深度調節比穩定燃燒更傷部分零件。像一輛車在高速公路勻速跑一百公里,與在擁堵路段走走停停一百公里,里程相同,剎車和離合器經歷的日子不同。
驗證段一次任務包含起飛點火、推力調節、懸停修正和關機。未來軌道級一級還要經歷更長上升、分離、返回點火和著陸點火。不能把“總共燒了多少秒”當成唯一壽命表。
發動機沒有立即整臺報廢。每個關鍵部件按熱迴圈、壓力迴圈、啟動次數、累計時間和異常載荷分別記賬。未知項寧可先標紅,不用一個漂亮的“剩餘百分之八十”掩蓋。
最讓人爭論的是渦輪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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