模型不知道紅柄工具存在。它只把散落幾年、分屬四個部門的十一聲咳嗽放到了一起。真正找到病根的,仍是站在車間裡摸工具的人。
紅柄工具一直由夜班技師老劉保管。隔離訊息傳開後,他坐在更衣室裡不肯出來,認定公司要讓他賠整批貨。那把工具半年前摔過一次,他撿起來試壓了三個樣件,尺寸都合格,便沒有報修。
供應商主管當場要他寫檢討。小宋把工具檢定表翻到背面:“摔落後怎麼處理,制度裡寫了嗎?”
“有異常就上報。”
“什麼叫異常?外殼沒裂、樣件合格,回彈慢沒有測量項。你讓他憑什麼證明自己的手感比檢定證書更可靠?”
老劉低聲說,他其實跟班長提過“紅柄沒藍柄利索”,班長讓他別耽誤產量。班長也不是故意壓事故,那個月交期緊,返修一把工具要走三天流程,而庫房明明有備用工具,卻需要車間主任簽字才能領。
一把磨損工具後面,拖著一串比零點零幾毫米更長的東西:不清楚的異常定義、過慢的換領流程、只看產量的班組指標,還有工人不敢把手感寫進記錄的習慣。
供應商沒有把責任全壓給老劉。他補做培訓與工具檢查,取消班組只按日產量發獎金的辦法;星辰則把“工具曾摔落”作為候選證據之一,而不是讓模型看見摔落就自動判廢。
老劉後來帶著新舊兩把工具來星辰講了一次課。他沒有講演算法,只讓年輕工程師閉眼各壓十次,再說哪一次回彈不對。齊放前九次都分不出來,第十次才感覺手心那一下慢了。
“電腦能記住六萬條記錄。”老劉說,“它得先有人告訴,手裡這點彆扭也算一條記錄。”
課結束後,那把紅柄工具沒有被扔掉。它被封進透明盒,和一秒平均曲線的舊報告擺在一起,提醒所有人:資料不會自己長出現場。
供應商老闆把紅柄工具鎖進隔離櫃,臉色很難看:“這要是公開,我們幾年質量信譽全完。”
馬飛問:“你準備不通知其他客戶?”
“目前沒有證明其他產品也有問題。”
“也沒有證明沒有。”
雙方討論到深夜。最終由供應商按型號、批次、裝配班次和工具記錄追溯,向相關客戶發出複核通知;星辰不把尚未確認的全部產品說成缺陷,也不替供應商隱藏已知組合風險。工具檢定增加回彈與實際定位尺寸,不再只看一個靜態合格點。
六枚在制火箭與十四顆衛星沒有全停。
其中兩個關鍵介面因組合條件相符,完成拆檢和聯結器更換;七處透過外部測量、保持力和電氣複核排除;其餘按風險與可達性安排檢查。所有決定都有責任工程師簽字,模型候選卡作為證據附件,卻沒有出現在簽名欄。
檢查到第三天,一枚上面級的遙測介面果然存在鎖釦未完全到位。它當時還能傳資料,若經歷發射振動,是否會斷沒人敢保證。
計劃經理盯著那隻聯結器,後背發涼。他本來想讓模型自動凍十組,現在才明白,真正的結果不是“AI判對”,而是一串從候選、實物檢查、組合試驗到責任處置的鏈。
公關組得到訊息,立刻準備新聞稿,標題是《星辰AI提前挽救六枚火箭》。顧寧用紅筆劃到只剩標點。
“它沒挽救六枚,只幫助找到兩處需要處置的介面。其他任務沒故障,不要算成被救。”
最後,星辰沒有對外公佈具體在制任務,只在供應鏈會議分享匿名化案例。魏北川聽完,回去把自家聯結器工具記錄補了一遍;程海川也要求瀚海衛星查同系列鎖釦。星辰本可以拿問題當競爭籌碼,卻讓供應鏈少埋了幾顆雷。
有人覺得這樣不夠爽快。馬飛說:“火箭不會因為雷埋在對手腳下,就繞開我們頭頂的軌道。”
齊放拿到第一筆專案獎金時,請趙國樑和陳小滿去吃火鍋。他在選單背面寫下三行:模型提名,工程師查證,責任人簽字。
趙國樑說這像小學生紀律。
陳小滿把選單翻過來:“小學生紀律都有人忘。”
新規則隨後進入支付欺詐、焊縫質檢和機器人路徑候選。每個場景的後果不同,閾值、人工複核和申訴方式不能複製貼上。支付錯攔要給商戶解釋與恢復,焊縫誤判要儲存原圖和實物,機器人路徑則必須先在模擬與低速影子模式驗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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