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年?”
他重複著,冷笑道,“琅玡王殿下,您是在同我域外十幾萬嗷嗷待哺的子民談買賣,還是在同我葉某人講笑話?”
他修長的手指在冰冷的石桌面上輕輕敲擊,那篤篤的聲響,如同催命的鼓點,敲在北離眾人的心頭。
“域外苦寒,寸草不生,殿下親眼所見!冰原之下,凍土之上,每日都有骸骨被風雪掩埋。殿下金尊玉貴,可知一粒粟米在我域外能換幾條人命?”
葉鼎之的聲音依舊平穩,卻字字如刀,帶著一種近乎殘酷的首白,“十萬斤熟鐵,五十萬斤炭火,五十萬匹棉布,兩百萬石糧食……
這些,是我域外三十二宗勒緊褲帶後,能維持不到十年喘息的最低所求!是讓孩童不致夭折於風雪,老者不致凍斃於寒夜的最後底線!”
他的目光掃過蕭若風身後那些因憤怒或驚愕而漲紅的臉,最終落回蕭若風蒼白卻依舊沉靜的面容上。
“殿下開口便是二十年,敢問,是打算用這空口許諾的十年光陰,來填平我域外子民這十年間被生生耗盡的骨血嗎?”葉鼎之微微傾身,壓迫感如潮水般湧向蕭若風,“還是說,殿下以為,我葉鼎之今日坐在這裡,是來聽您畫餅充飢的?”
蕭若風喉結滾動了一下,一陣劇烈的癢意從肺腑深處翻湧上來。
他猛地側頭,以拳抵唇,壓抑的咳嗽聲在死寂的石洞中沉悶地炸開,一聲接著一聲,撕心裂肺,有些瘦削的肩膀難以抑制地顫抖著。
冷汗瞬間浸溼了他額角散落的碎髮,本就蒼白的面色更是褪盡了最後一絲血色。
旁邊的戶部侍郎慌忙遞上溫熱的手巾,滿眼憂懼。對面的白髮仙和紫衣侯交換了一個眼神,不做言語。
好半晌,那撕心裂肺的咳喘才漸漸平息。
蕭若風用手巾緊緊捂著嘴,指節因用力而泛白,他閉著眼,胸膛劇烈起伏著,緩過一口氣,才緩緩睜開眼,眼底因劇烈的咳嗽而蒙上了一層生理性的水光,卻依舊沉靜。
他慢慢放下沾著點點猩紅的手巾,並未去看那刺目的痕跡,只是用那雙帶著水汽卻銳利不減的眼,迎上葉鼎之審視的目光,聲音嘶啞,“葉宗主……咳……所言極是。空口許諾,毫無意義。”
他喘息著,每一個字都吐得艱難,“北離……亦是血肉之軀堆積而成。但本王今日坐在這裡,所求……亦非僅止戈十年之安。二十年……咳咳……”
“我想我己經說得夠明白的了,不管十年之期到否,他日若是琅玡王不能代表北離,那便請能代表的人來重新和談……是以這十年、二十年又有何區別?”
葉鼎之打斷了蕭若風的話,嘲諷道,“琅玡王莫不是以為這十年之期可以輕易延長吧?”
蕭若風胸腔裡翻騰的劇痛和喉間的腥甜尚未平息,但葉鼎之那毫不留情的打斷和赤裸裸的嘲諷,卻像一劑強效的清醒劑,瞬間壓下了所有生理上的不適。
他緩緩抬起眼,那雙因咳喘而蒙著水汽的眸子,首首刺向主位上的葉鼎之,蒼白得近乎透明的臉上,唯有嘴角抿成了一條堅毅的首線。
他沒有立刻回應葉鼎之的質問,只是用那帶著血絲的目光,沉沉地掃過石桌上攤開的、寫滿掠奪的卷軸。
那上面每一個龐大的數字,都像是一塊沉重的冰,壓在北離的國運之上,也壓在他此刻艱難支撐的心脈上。
葉鼎之的“底線”是域外子民的生機,而他的“底線”,則是北離萬民不被這滔天要價榨乾骨髓。
“葉宗主……”蕭若風的聲音嘶啞得厲害,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強行穿透了洞內凝固的空氣。
“你說,十年之期,是域外喘息的最低所求,是孩童老者活命的底線……”他停頓了一下,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又一陣翻湧的咳意,
“那本王問你,這卷軸所列,每一項對半之數,是否……也足以維繫你口中那‘最低’與‘底線’十年之內,北離傾盡全力,尚可勉力支撐,二十年……”
他的目光再次迎上葉鼎之深邃冰冷的視線,“本王所要的,不是畫餅,而是北離千萬子民……不被這‘最低’所求……生生壓垮的……喘息之機!”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