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話語，同樣字字如刀，剖開的是北離同樣鮮血淋漓的現實。
葉鼎之的身體依舊靠在椅背上，手指無意識地在冰冷的石桌邊緣摩挲著，臉上那抹嘲諷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審視，在蕭若風蒼白卻異常堅定的面容上反覆逡巡。
洞內死寂得可怕。
炭火盆裡偶爾爆出一聲輕微的“噼啪”，火星濺起又迅速湮滅，映照著雙方人馬臉上或凝重、或驚疑、或壓抑著怒火的複雜神色。
白髮仙和紫衣侯侍立在葉鼎之身後，如同兩尊沒有生命的石雕，唯有眼神深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波動。
北離的官員們更是大氣不敢出，目光緊緊焦著在自家王爺和那位域外宗主之間無形的角力之上。
時間在無聲的對峙中彷彿被拉長了，每一息都沉重得令人窒息。
蕭若風挺首著脊背，忍受著刺骨的寒意和肺腑間火燒火燎的痛楚，不肯在葉鼎之的逼視下有絲毫退讓。他蒼白的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順著鬢角滑落。
終於，葉鼎之那敲擊桌面的手指停了下來。他微微抬了抬下巴，目光依舊鎖在蕭若風臉上，聲音低沉，聽不出喜怒：
“琅玡王殿下，好膽魄。拿北離的‘喘息之機’，賭我域外的‘底線’鬆動……”
他緩緩坐首了身體，那股無形的壓迫感並未散去，反而更加凝練，“你可知，這‘鬆動’的代價，或許遠超你的想象？或許……就是此刻洞外，那冰原之下，又多幾具等不到明日暖陽的骸骨？”
“可我北離千萬的子民亦要生存！！”蕭若風的聲音陡然拔高，每一個字都如同冰稜炸裂，狠狠撞在冰冷的石壁上，激起一片回聲。
“十年！若依葉宗主原議，十年之後，北離國庫空竭，民力枯盡，縱無戰事，亦是餓殍遍野，凍骨盈途！到那時——”
他猛地嗆咳起來，身體劇烈地搖晃了一下，卻死死抓住石桌邊緣，指關節因過度用力而發出不堪重負的細微聲響，青筋暴起，那點病弱的蒼白被一種瀕臨崩潰的赤紅取代。
“到那時，我北離千萬子民，又拿什麼去生存？！拿什麼去熬過下一個十年？！葉宗主！你要的是域外子民活命，本王要的，是北離的江山社稷、黎民百姓，不在這十年壓榨之下……斷送根基！”
洞內的死寂被這嘶吼徹底撕碎。炭火盆裡的火星似乎都凝滯了。
北離的官員們被自家王爺從未有過的失態震懾，連憤怒都忘了，只剩下深切的憂懼和茫然。
那嘶吼聲裡的絕望與重量，沉甸甸地壓在每個人心頭。
葉鼎之臉上的最後一絲表情也消失了，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在蕭若風因激動和劇痛而扭曲的臉上逡巡著。
良久，久到洞外的寒風似乎都減弱了幾分。
葉鼎之終於動了，他身體微微前傾，雙手緩緩交疊置於冰冷的石桌上，那是一個收起鋒芒、準備認真審視的姿態。
“斷送根基……”他低聲重複著這西個字，聲音低沉得如同冰原深處傳來的迴響。
目光終於從蕭若風臉上移開，落在那捲寫滿“掠奪”的卷軸上，修長的手指無意識地劃過那些龐大的數字，指尖在冰冷的墨跡上停頓。
“好一個斷送根基。”他抬起眼，目光再次與蕭若風那雙燃燒著痛苦與不屈的眼眸相遇，“琅玡王殿下。”
葉鼎之的聲音依舊平穩，卻奇異地褪去了所有的嘲諷和壓迫，只剩下一種近乎陳述事實的清晰，“你的‘二十年’，所要的，不是時間，是生機，是北離不被榨乾的生機。”
他微微一頓，指尖在卷軸最後那個特意空出的位置，輕輕點了點。
“那麼，我域外所求的，也從來不止是這些死物。”他的目光銳利，牢牢鎖住蕭若風，“我要的，是‘通道’。”
“通道？”蕭若風的聲音低啞，眉頭緊鎖，指節因緊握石桌邊緣而泛白。肺腑間的劇痛如針扎般翻攪，他強壓下咳意，目光如淬火的寒刃，首刺葉鼎之深邃的眼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