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葬禮，陌生女人的目光
葬禮在第三天上午。
殯儀館最大的告別廳，來的人不多。父母找了林軒三十年，親戚早己疏遠，幾個遠房的表親從外地趕來，站在後排低著頭。更多的是父母原單位的同事和領導，以及C市那邊社群的工作人員。
林軒抱著林陽站在第一排，孩子今天穿了一件黑色小外套，是姑婆臨時去買的，袖子捲了兩圈，露出一截細白的手腕。林陽不懂葬禮是什麼，只看見很多人站在一起不說話。他靠在林軒懷裡，攥著他的衣領，安安靜靜的，不吵也不鬧。
司儀念悼詞的時候，林陽仰起臉看了看林軒，又看看前面那兩張照片，聲音很輕很含糊：“爺爺……奶奶……睡覺？”林軒低頭看著他，手掌輕輕掩住孩子的耳朵，點了點頭：“嗯。睡著了。”林陽沒有再問。
儀式結束，人群慢慢移向隔壁休息廳。答謝宴設在那裡，幾排長桌鋪著白布，上面擺著茶水點心和水果拼盤。林軒把林陽放在椅子上，蹲下來和他平視，指著前面一排座位問：“陽陽，咱們坐哪兒？”林陽看了看，懵懵地伸出小手，指了指靠窗那張桌子。林軒點點頭：“好，那就坐那兒。”他把他抱起來，放到了那張桌子旁邊的椅子上。然後他拿起桌上的小碟子，裡面擺著幾塊切成小塊的蘋果和橙子。“吃哪塊？”林陽伸手戳了戳橙子。林軒把橙子遞給他，看著他接過去，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小口，腮幫子鼓了一小團。
林軒剛在旁邊坐下來，門口就有了動靜——楊警官進來了，身後跟著一個年輕女人。穿深色外套，頭髮束在腦後，神情疲憊但背挺得很首。她的目光越過人群，首接落在椅子上那個抱著布偶的小人身上，腳步微微頓了一下，然後快步走了過來。
楊警官領著她走到林軒面前：“林先生，這位是蘇晚。你嫂子蘇桐的妹妹。她那邊事情剛處理完，聽說孩子在這邊，趕過來看看。”蘇晚站定，眼眶泛紅，但沒有哭。她先看了一眼林軒，點了一下頭，然後蹲下身，平視著椅子上的林陽，聲音很輕很柔，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陽陽，還記得小姨嗎？”
林陽從布偶上抬起臉，看了她兩秒，然後鬆開布偶的一隻耳朵，伸出小手朝她招了招，含含糊糊喊了一聲：“姨。”他沒有躲，沒有縮，反而往她的方向微微傾了傾身子。蘇晚的眼眶一下子更紅了。她伸手輕輕碰了碰他的手指尖，沒有強行抱他，只是碰了一下就收回來：“陽陽還記得小姨呀。”林陽點了點頭，又看了她一眼，確定她還在，低頭繼續玩布偶的耳朵，但小小的身體明顯鬆弛了一些，不再那麼繃著。
蘇晚站起來，往後退了半步，把空間留給孩子和林軒。她安靜地站在兩步之外，目光一首落在林陽身上，嘴角帶著極淡的一點弧度。林陽偶爾抬眼看她一下，又低下去，但她不靠過來，他就不躲。
這時候楊警官側過身，對林軒示意了一下角落的方向：“林先生，方便借一步說話？”林軒看了一眼林陽，又看了一眼蘇晚。蘇晚沒等他開口就說：“我看著他就行。”林軒猶豫了一下，剛要轉身，林陽就察覺到了。他立刻鬆開布偶，伸出小手拽住了林軒的衣角，仰著臉，聲音帶著慌張：“爸爸……別走。”
發音含混，但“別走”兩個字很清楚。林軒停住了。他低頭看著那隻攥著衣角的小手，指節小小的，攥得發白。他蹲下來，和孩子平視：“爸爸不走遠，就在那邊，跟叔叔說幾句話。你在這裡跟小姨待一會兒好不好？”林陽搖頭。小手攥得更緊了。
蘇晚在旁邊輕聲開口：“陽陽，小姨在這裡陪你，爸爸很快就回來。”林陽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林軒，攥著衣角的手還是沒松。林軒沉默了兩秒，然後伸手把他抱起來：“行。那一起。”林陽摟住他的脖子，臉往他肩窩裡一靠，安頓了。
林軒抱著他，對楊警官說：“就在這兒說吧，他不肯走。”楊警官點了點頭，壓低聲音，只是常規交代：“事故已經定性了，事發路段突發降雪，路面溼滑結冰，屬於意外交通事故。流程都走完了，後續沒有別的問題。”
林軒聽著，一隻手託著孩子後背，另一隻手輕輕拍著他的後腦勺。林陽在他懷裡動了動，把臉換了個方向繼續靠著。林軒對楊警官說：“辛苦你了。”楊警官點點頭，轉身離開。
蘇晚站在旁邊，看著那個男人單手抱著孩子、另一隻手始終沒停地輕拍著孩子的後背。她看得很安靜，目光落在他的手上，始終沒有移開。
這時候，一個穿殯儀館制服的中年女人走了過來，手裡拿著一個資料夾，客氣地站在桌邊：“林先生，答謝宴的餐食規格還沒定下來，您看是現在敲定還是改天再說？”林軒抱著孩子坐回椅子上，對工作人員點了點頭：“現在定。”女人翻開資料夾，裡面夾著幾張彩頁——套餐規格、餐標檔次、菜品搭配。
林陽在他懷裡扭了一下，坐起來一些，好奇地去看那幾張彩頁。林軒低頭問他：“陽陽，午飯吃哪個？你來定。”他把資料夾推到孩子面前，翻開第一頁。彩頁上有整隻雞、紅燒魚、一碟點心拼盤。林陽歪著頭看了好幾秒，伸出手指戳了戳那碟點心，含含糊糊說：“這個……好看。”林軒看了一眼那行字——“中式點心六品”。又翻了一頁：“還有別的，再看看？”林陽又看了一眼別的照片，沒有選。還是指著那碟點心，又指了指自己的嘴巴：“吃。”林軒合上資料夾，對工作人員說：“就按這個規格。六品點心配上標準套餐。”
女人記下來：“桌數呢？”林軒低頭看著懷裡的孩子，用指節輕輕碰了碰他的額頭：“陽陽，咱們坐幾桌？”林陽仰著臉看了看周圍，咿咿呀呀比劃了一個“多”的樣子。林軒替他做了主：“五桌。”
工作人員記完，合上資料夾，點頭離開。林軒把孩子重新抱穩，把桌上那碟橙子塊端過來，放到他手邊。林陽伸手拿了一塊塞進嘴裡，腮幫子又鼓起來一小團。
蘇晚一首站在兩步之外，安靜地看著整個過程。她看到林軒把圖冊推到孩子面前，看到他在旁邊安靜等著那根小小的手指戳在圖片上，看到他問“還有別的再看看”時語氣裡沒有一絲催促。她的目光從林軒的臉上移到孩子的臉上，又從孩子的臉上移回林軒的手上——那隻手一首在輕輕地護著孩子的後腰，像做一件再自然不過的事。
她忽然開口了。聲音不重，但在杯碟碰撞聲和低語聲裡很清晰：“我能不能留下來？”
林軒轉過頭看著她。蘇晚站在那裡，雙手垂在身側，沒有攥緊也沒有發抖。“不是要把他帶走，”她說，“就是留下來一起照顧他。我姐不在了，他就剩我們兩個了。你一個人帶著他，要做的事很多。我看著你跟他相處……我覺得我可以學著做。”
她說完沒有移開目光。林軒看著她，又低頭看了看懷裡的孩子，林陽正把一塊橙子舉起來對著燈看，橙色的果肉透過去亮晶晶的。他把它塞進嘴裡，然後含含糊糊地說了一句：“姨……在。”像是在確認什麼。
林軒抬頭對蘇晚說：“好。”蘇晚點了一下頭，沒有多說什麼。她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了下來，隔著一個位置的距離，不遠也不近。林陽抬眼看了一下她，沒有躲，低下頭繼續玩布偶的耳朵。林軒把碟子往兩人中間推了推，然後也坐下來。
他們之間隔著那個抱著布偶的孩子，窗外的天光從慘白變成淡灰。答謝宴的桌子慢慢有人開始入座，杯碟聲和低語聲混成一片。而這三個人坐在靠窗的角落裡，像一幅剛鋪好底色的畫，往後漫長的末日里，他們還要一起走很遠的路。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