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三人的路
答謝宴徹底散場時,天色沉得灰暗。
殯儀館的賓客、同事與親戚盡數離去,喧鬧褪去,只剩滿場清冷。林軒抱著睏意濃重的林陽緩步走出大廳,小傢伙一整天乖乖黏著他,此刻再也撐不住,小臉軟軟貼在他肩頭,小手攥緊他的衣領,半睡半醒地靠在他懷裡。
蘇晚安靜隨行,默默接過林軒手裡沉甸甸的檔案袋與遺物包裹,分寸得體,不多言語。
三人沒有回林軒的住處。喪事未了,遺物清點、手續辦理、父母所有身後瑣事,都要在二老居住數十年的老舊家屬院老宅處理。這裡處處是父母生活的痕跡,也是眼下最穩妥、安靜的落腳地。
車子駛入老舊小區,斑駁路燈映著靜謐的樓棟,鄰里早己熄燈,整片區域安靜得肅穆冷清。停穩車輛後,林軒輕手輕腳抱下熟睡的林陽,推開老宅大門。
屋內陳設陳舊卻乾淨整潔,木傢俱、老擺件樣樣如初,唯獨人去屋空,瀰漫著淡淡的冷清。林軒將懷裡的小傢伙輕輕安置在次臥小床上,替他蓋好薄被。林陽只是下意識蹭了蹭柔軟的布偶,翻了個身,便沉入安穩的熟睡,再也沒有動靜。
林軒輕輕帶上臥室房門,隔絕了內裡的細碎呼吸聲。
客廳徹底安靜下來。蘇晚將所有物件整齊擺放在實木茶几上,看著眼底帶著疲憊卻始終沉穩的林軒,輕聲開口:“今晚我留下來守著,你好好歇一歇。”林軒微微頷首,沒有推辭。
他走到茶几旁,蹲下身,拆開了方才楊警官交付的官方資料袋。裡面裝著事故卷宗影印件、現場勘查記錄,還有一疊打印出來的事故現場實拍照片。蘇晚見狀,微微俯身看過來。
林軒指尖捻著那幾張照片,神色平靜,眼底卻藏著無人察覺的沉冷。他將照片一張張平鋪在茶几桌面上,推到蘇晚面前:“警方對外的統一說辭是突發降雪,路面溼滑結冰,純屬意外事故。”他指著照片裡平整乾淨的柏油路面,語氣篤定,“但你看現場照片。”
蘇晚凝神細看。照片上的高速路面乾淨乾燥,沒有半點積雪痕跡。唯獨車輛失控的那一小段彎道,路面覆著一層薄薄的、極其突兀的薄冰,邊界整齊得詭異,和周遭乾爽的路面格格不入。
“事發當天,全市晴空萬里,盛夏高溫。”林軒低聲道,“無雨、無雲、無降雪氣象記錄。整段公路都是乾的,只有出事的彎道,憑空結了一層冰。”
蘇晚的呼吸微微一滯。她本身接觸過氣象相關工作,比任何人都清楚其中的反常。盛夏高溫天氣,路面自然結冰本就是違背常理,更何況是區域性定點、邊界規整的薄冰,絕不可能是自然氣候導致。她抬眼看向林軒,眼底己然染上凝重。
林軒指尖劃過照片上的冰層,繼續開口,緩緩道出所有深埋心底的秘密:“這不是偶然異常,是災難來臨的前兆。”他抬眸,“我從事氣候研究多年,提前推演過無數次模型,也曾數次提交緊急預警報告。全球性超級極寒寒潮,即將席捲全世界。極速降溫,全域冰封,是滅世級的天災。距離災難徹底降臨,只剩下不到西天。”
客廳的空氣瞬間凝滯。蘇晚渾身一震,徹底怔住。顛覆認知的真相,平靜地從林軒口中說出,沒有誇張,沒有慌亂,只有歷經重壓後的沉穩篤定。
“我的所有預警報告,全部被駁回、壓制、無視。沒人相信盛夏會迎來全球性冰封,沒人相信末日將至。”林軒視線落向次臥緊閉的房門,眼底漾起極致的柔軟與決絕,“我父母這場看似普通的車禍,是所有反常徵兆裡的一環。是不是人為,暫時沒有證據,但絕對不是意外。我現在什麼都不求,只剩一個目的——拼盡一切,護住林陽,熬過這場即將到來的冰封末日。”
茶几上的事故照片靜靜鋪開,刺眼的反常冰層,是真相最有力的證明。
蘇晚久久失語,心底翻湧著巨大的震撼。她終於讀懂了林軒所有的隱忍、冷靜與提前戒備,讀懂了他為何將所有溫柔悉數給了林陽,讀懂了他孤身揹負的一切。
良久,她壓下心底的驚濤駭浪,眼神徹底堅定,看向林軒,一字一句鄭重開口:“我明白了。所有秘密,我會爛在心裡。你要守護陽陽,我和你一起。”
不再是單純的心疼與憐惜,而是知曉絕境之後,心甘情願的並肩同行。
冷清的老宅裡,燈火溫淡。臥室內是熟睡懵懂的孩童,客廳裡是彼此託付秘密的兩人。
夜更深了一些。林軒連日操勞,身心早己透支,靠在沙發上漸漸闔眼睡去,手中的幾張現場照片滑落在茶几邊緣。蘇晚起身,輕輕將照片收攏歸進資料袋放好,又望向沙發上眉頭依舊微蹙的男人。
她沒有叫醒他。
獨自走到陽臺,帶上玻璃推拉門隔絕客廳聲響。夜風撲面而來,撩動她的髮絲。她回頭確認客廳毫無動靜、次臥房門緊閉,拿出手機撥通一個未備註號碼。
電話兩聲便被接通,對方沉默等候。
蘇晚壓著極低的嗓音,語速緊湊:“是我。林軒把實情告訴我了。西天后全球極寒冰封。我親眼看過他父母車禍現場照片,彎道冰層十分反常,絕非自然現象。”
聽筒那頭靜默兩秒,沉穩男聲響起:“他預估寒潮影響範圍與強度如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