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玄是被經脈裡的暖意燙醒的。
睜開眼時，帳頂的木紋在晨光裡模糊又清晰。渾身的骨頭還泛著鈍痛，可震裂的經脈裡卻裹著一層溫涼的力道，一遍遍緩緩摩挲著，把散碎的靈氣一點點重新歸位。不是他自己的靈力，那股力道太陰柔和，帶著點熟悉的銀輝氣息。
他側過頭。
靈汐側趴在床沿，半邊臉埋在臂彎裡，銀髮鬆鬆垮垮滑下來，遮住了小半張臉。她的右手還攥著他的手腕，指節微微泛白，像是睡著了也不肯鬆開。西天沒閤眼，眼下的青黑暈開一片，長睫垂著，偶爾輕輕顫一下，像受驚的蝶翼。
一層薄得幾乎看不見的銀光，像蟬翼似的覆在床沿，連窗外漏進來的風，到了床邊都自動繞開。
她連睡著了，都在護著他。
凌玄心裡輕輕動了一下。
前世縱橫三百年，重傷瀕死的時候也不是沒有，從來都是一個人咬著牙扛，躲在山洞裡舔傷口，連個遞水的人都沒有。那時候他以為，修行本就是孤家寡人的路，強者註定獨來獨往。
這一世，跌進泥裡的時候，有人伸手拉；命懸一線的時候，有人擋在前面；現在昏睡三天，有人寸步不離守著，連睡著了都在撐著護罩。
原來被人守著，是這種滋味。
他小心翼翼把手從她掌心抽出來，又拉過薄被，輕輕蓋在她肩上。動作放得很慢，指尖擦過她鬢角的銀髮，軟得像山巔的雲。生怕驚飛了她這難得的睡意。
赤著腳踩在地上，涼意順著腳心往上竄。他剛走到屋門口，目光便掃到了院門門檻上。
那隻磨得發亮的銅酒壺，安安靜靜蹲在那裡。壺身沾著點夜露，泛著冷潤的光。
凌玄的腳步頓了頓。
他認得這壺。
罰罪崖下，那個醉老頭拎著它，一口酒一口話，點破他經脈裡的死結；築基那晚，也是這壺酒，一口酒氣散了靈氣漩渦，替他掩下了驚天動靜。老頭永遠是一副醉醺醺的樣子，說的話半真半假，卻總在最要緊的時候，伸手拉他一把。
這次，又悄無聲息送了酒來。
他彎腰拎起酒壺，入手微沉，比尋常一壺酒要重上不少。壺蓋扣得嚴實，縫隙裡飄出熟悉的劣酒氣，沖鼻子的辛辣，又藏著點說不清的厚重。
指尖撥開壺蓋，酒香撲面。
乍一聞還是那股粗劣的燒刀子味，和雜役堂伙房裡五個銅板一壺的沒兩樣。可凌玄眼神微微一凝。
酒液裡，凝著一股精純到極致的靈力。
不張揚，不外露，像壓縮到極致的暖流，安安靜靜溶在酒裡，不仔細探察，根本察覺不到。那股靈力溫和卻渾厚，帶著極淡的道韻，比宗門裡最好的療傷丹藥，還要精純數倍。
是李滄溟。
那老頭什麼都沒說，什麼都沒留。連人都沒露面。
就這麼悄無聲息放了一壺酒在門口，把能溫養經脈、加速傷勢癒合的靈力，一絲絲、一縷縷，全揉進了劣酒裡。既給了他療傷的助力，又保全了他的顏面，更沒讓任何人察覺到後山藏著這麼一號人物。
你需要，我便給。
不多問，不多說。
連人情都做得雲淡風輕，像隨手丟了顆石子在水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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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章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