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負責人但笑不語。
那笑容很輕，很淡，嘴角只是微微勾了一下，甚至連眼睛都沒有彎。
但就是這個笑容，讓趙先生的手指猛地攥緊了桌沿。
他見過林負責人很多種笑——開會時的公事公辦，喝酒時的苦澀自嘲，審人時的冷漠疏離。
但他從沒見過這種笑。
不是嘲諷，不是不屑，是一種居高臨下的、看透一切的平靜。像是一個站在岸上的人，看著一個在水裡撲騰的人，既不伸手，也不離開，只是看著。
趙先生深吸一口氣，把那股湧上來的怒氣壓下去。他在這行幹了這麼多年，知道發火解決不了任何問題。“林隊，你這樣下去，我們解決不了問題。”
聽到這話，林負責人抬起頭。燈光照在他臉上，把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照得格外明亮。他看著趙先生，看了兩秒，然後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可以解決。但是你不夠格。”
“你！”趙先生猛地站起來，椅子往後一滑，撞在牆上，發出一聲巨響。他的臉漲得通紅，下頜緊繃，嘴唇在發抖。他的右手抬起來，像是要拍桌子，但懸在半空中，沒有落下去。
林負責人沒有動。他就那麼坐著，看著趙先生那隻懸在半空的手，看著他那張漲紅的臉，看著他那雙滿是血絲的眼睛。他忽然覺得有點好笑。這個人，這個被推上來踩著他肩膀往上爬的人，這個坐在他面前試圖審他的人，此刻看起來不像一個勝利者，倒像一個被架在火上烤的可憐蟲。
“趙，”他的聲音很平靜，“你坐下。你站著也比我高不了多少。”
趙先生的手慢慢放下來。他沒有坐，而是轉身走到窗邊，背對著林負責人。
他的肩膀在微微發抖，不是怕，是氣。但更多的是什麼？是無力。他發現自己拿林負責人一點辦法都沒有。這個人不怕他，不怕被關，不怕被審。他什麼都不怕。因為他在發那封郵件的時候，就己經把什麼都放下了。
林負責人看著他的背影，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他開口了，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屋子裡，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讓上面人來吧。雖然你踩我上位，但是我覺得你應該也不是什麼核心人物。我這人呢，雖然沒多大權利，但是組織里的小輩基本還挺給我面子。你把我關在這裡，問東問西，你覺得外面那些人會怎麼想？他們會想——林隊到底說了什麼？他說的那些是不是真的？他為什麼要被關起來？你越是把我關著，他們就越想知道真相。你越是審我，他們就越是信我。”
趙先生猛地轉過身。他的臉色己經不是漲紅了，是白，白得像紙。他看著林負責人，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但什麼都沒說出來。
林負責人靠在椅背上，雙手放在膝蓋上，姿態鬆弛得像是在自己家裡喝茶。
“趙，你想想。你把我帶到這裡，有幾個人知道？你手下那些人，技術部那些人，資料分析室那些人——他們看到你派人把我帶走，看到我上了你的車，看到我進了這棟樓。他們會怎麼想？他們會想，趙先生急了。趙先生怕了。趙先生想把事情壓下去。你越是想壓，他們就越是往上翻。”
趙先生的手攥緊了又鬆開，鬆開了又攥緊。他知道林負責人說的對。從他把林負責人帶回來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但他沒有別的選擇。上面讓他把人帶回來，他就得帶。他沒有問為什麼，也不敢問。他只是執行，像過去每一次一樣。
“趙，”林負責人的聲音更輕了，“你被提拔了這麼久，見過上面的人幾次？陳見過你嗎？那個‘L’見過你嗎？你連他們是誰都不知道，你就替他們做事？你就替他們把那些人關起來，送走，冷處理？你就不怕有一天，你也會被這樣對待？”
趙先生閉上眼睛。他想起那個沒有備註的號碼，想起每次打電話時那邊只有呼吸聲，想起那些指令從來都是隻言片語，從來不說為什麼，從來不說為了誰。他想起自己被提拔的那天，沒有人找他談話，沒有人告訴他為什麼，只有一紙調令，和那個號碼發來的一條簡訊——“從今天起，你首接向我彙報。”
“你什麼都不懂。”他的聲音很輕。
林負責人看著他，笑了。“我懂。我比你懂。因為我被調離的那天，也是這樣。沒有人找我談話，沒有人告訴我為什麼，只有一紙調令。然後我就被扔到了那個廢棄工廠，查一個永遠查不出來的案子。你以為你是被提拔了，其實你和我一樣，都是被推出去的棋子。只是你被推到了前面，我被推到了旁邊。”
趙先生沒有說話。他站在那裡，像一棵被風吹歪了的樹，樹幹還在，但根己經鬆了。
過了很久，他開口了。“你想見誰？”
林負責人看著他。“讓那個給你發指令的人來。不管他是誰，讓他來。我跟他談。”
趙先生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轉身，走到門口。他拉開門，走了出去。門沒有關。走廊裡的燈光照進來，把屋子裡那盞刺眼的燈襯得黯淡了許多。林負責人坐在椅子上，看著那扇開著的門，聽著趙先生的腳步聲越來越遠。他沒有動，也沒有等很久。
趙先生回來的比他想象的快。門被推開，趙先生站在門口，臉色比剛才更難看了。他的嘴唇抿成一條線，下頜繃得很緊，像是在極力壓制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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