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剛亮，林負責人就被帶出了那間關了他一夜的屋子。
這次沒有矇眼，沒有押送，只有一個人站在門口，客客氣氣地說：“林隊，請跟我來。”
走廊裡的燈全開著，照得整條走廊亮如白晝。
經過技術部的時候，門關著，裡面很安靜。經過資料分析室的時候，門也關著，裡面也很安靜。林負責人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穩。他不知道要帶他去哪，但他知道，該來的終於來了。
走廊盡頭那扇門，關著。帶路的人敲了敲門，裡面傳來一個聲音。
“進來。”
門開了。林負責人走進去，門在身後關上了。
辦公室很大，裝修很考究。深色的木質傢俱，厚實的地毯，牆上掛著一幅看不出是哪個流派的油畫。落地窗外是城市的遠景，晨光灑在那些高高低低的樓頂上，把整座城市染成淡金色。窗前站著一個人，背對著門。穿著一件深色的夾克，不是西裝，很隨意。他的右手插在口袋裡，左手垂著，手指不自覺地敲著自己的褲縫。一下，一下，很有節奏。
林負責人看著那個背影，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輕，很淡，卻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不是嘲諷，不是釋然，是一種意料之中的平靜。“我以為是哪位大領導，原來是您啊！”
窗前的人轉過身來。五十來歲，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上帶著溫和的笑。那雙眼睛不大，但很亮，亮得像是能看透人心。陳。遠洋實業的股東，那七個人之一，西樓會議上那個沉穩的聲音。
“林隊，好久不見啊。”陳的聲音很溫和，像在和老朋友打招呼。
林負責人沒有接話。他站在那裡，看著陳那張溫和的、帶著笑的臉，看了很久。然後他走到沙發前，坐下，靠在椅背上，翹起二郎腿，姿態鬆弛得像在自己家裡。“可別，您叫這一聲林隊，我可擔不起。我還以為手下有個趙先生己經夠離譜了，原來您這位高智商上層人士也同流合汙了？”
陳的笑容沒有變。他走到林負責人對面，也在沙發上坐下。兩人之間隔著一張寬大的茶几，茶几上放著一套茶具，水還冒著熱氣。
“林隊，”陳的聲音還是那麼溫和，“什麼叫同流合汙？這個世界，從來不都是弱肉強食。你當初剛進組織並且接觸我，引我進組織的時候，不就是這樣嗎？組織夠強，所以我們才能在任何時候、任何地點，都得到我們想要的資源。”
林負責人看著他，沉默了幾秒。“所以，那些被關的人，被送走的人，被嚇得不敢出門的人——就是‘弱肉’？就是你們‘強食’的獵物？”
陳的笑容淡了一些。“林隊，你在這個組織幹了十幾年，你應該知道，有些事，不是非黑即白的。我們做這些，是為了保護更多的人。”
“保護？以前大家都是這麼說的”林負責人笑了，那笑容很冷，“可是現在呢？保護了誰？那條街空了，那些人走了，那個阿嬤不敢出門了。你保護了誰？你保護的是你自己的利益。你怕那扇門開了之後，你不再是這個世界的主宰。你怕另一個世界的人比你強，比你更懂，比你先拿到你想要的資源。所以你製造恐慌，所以你關人，所以你冷處理。你以為你在保護，其實你只是在保護你自己。”
陳沒有說話。他低下頭，看著茶几上那壺冒著熱氣的茶，看了很久。然後他抬起頭，臉上的笑容己經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說不清的複雜。“林隊，你說得對。我是在保護我自己。但你知道我為什麼這麼拼命地保護自己嗎？”
林負責人看著他。陳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在和自己說話。“因為我見過。見過那扇門後面的東西。”
林負責人的瞳孔微微收縮。
“很多年前，那扇門第一次開的時候，我就在那條街上。”陳的目光變得很遠，“我看到了。看到了另一個世界的人。他們從霧裡走出來，站在陽光下，和我們一樣——有眼睛，有鼻子，有嘴。他們會笑，會說話，會買東西，會問路。他們和我們沒什麼不同。但我知道，他們和我們不一樣。他們有我們不知道的能力，有我們不知道的技術，有我們不知道的資源。如果他們想，他們可以輕易地取代我們。”
他看著林負責人。“你問我為什麼怕？因為我見過。見過那種力量。我知道我們擋不住。所以我只能在他們來之前，做好準備。把門控制住，把通道佔住，把資源搶在手裡。不是為了我自己，是為了這個世界。”
林負責人沉默了很久。他看著陳，看著那雙不大卻很亮的眼睛，看著那張溫和的、帶著疲憊的臉。他忽然想起齊老師說的話——“信任，就是明知道有萬一，還是選擇相信。”陳不信。他不信那個世界的人會和平相處，不信那扇門後面沒有威脅，不信兩個世界可以安安穩穩、誰都不打擾誰。他選擇了最安全的路——控制。
“陳，”林負責人的聲音很輕，“你知道你錯在哪嗎？”
陳看著他。
“你錯了。”林負責人一字一句地說，“你以為你在保護，其實你在傷害。你以為你在控制，其實你在失去。你把那條街變空了，把那些人嚇跑了，把所有人都變成了你的敵人。你得到了什麼？你得到了一個空蕩蕩的街，一群不再信任你的人，和一個隨時會崩塌的組織。”
陳沒有說話。他坐在那裡，像一尊雕塑。
陳閉上眼睛。他的手放在膝蓋上，微微發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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