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先生站在那裡，嘴角慢慢咧開，露出一個笑容。
那笑容不是釋然，不是欣慰，不是任何一種溫暖的東西。它像冬天河面上的冰，薄薄的，一踩就碎，但碎了之後下面是無底的深淵。那笑容充滿了自嘲的意味——嘲笑自己，嘲笑這場毫無意義的跋涉，嘲笑那些他曾經深信不疑的東西。
“呵。”他笑出了聲，很短，很輕，像一聲嘆息被風掐斷了尾巴，“既然短時間找不到，我就先回去了。領導允許我做事，我肯定是要來現場一趟，心裡也有了譜。麻煩你了。”
他的聲音恢復了平靜，甚至帶著一絲客氣，像是在交代最後的遺言。
他的眼睛是空的，像兩口乾涸了的井。
暗組老大看著他，看著他臉上那個自嘲的笑，看著他那雙空蕩蕩的眼睛，看著他挺得筆首的脊背。
他看了很久，然後點了點頭，沒有說話。不需要說話。他們之間從來不需要多餘的話。他是刀，趙先生是曾經握刀的人。
但是暗組這把刀他掌握不了，也不能掌握。
當然，刀不需要安慰握刀的人，只需要執行命令。
趙先生沒有繼續客氣，轉身就走。他的步伐很快，比來時快得多，像是在逃離什麼，又像是在追趕什麼。他的腳步聲在空蕩蕩的廠區裡迴響，很輕，卻很清晰。他沒有回頭，因為他知道，身後那幾雙眼睛還在看著他。他不想讓他們看到他的臉，不想讓他們看到他眼底那層薄薄的、隨時會溢位來的東西。
他走出那片廢棄的廠區，走回到自己的車旁邊。他拉開車門，坐進去，關上門。車裡的空氣是悶的，他沒有開窗，也沒有發動引擎，就那麼坐在駕駛座上，雙手握著方向盤，低著頭，一動不動。他的肩膀在微微發抖，不是冷，是那種從骨頭縫裡往外滲的、怎麼都壓不住的顫抖。
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也許是幾分鐘，也許是半個小時。
窗外的天還是黑的，那絲亮光看不見了，也許是被雲遮住了，也許是從此消失了。他抬起頭，看著車窗外那片黑漆漆的、什麼都沒有的夜空。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剛進組織的時候，第一次出任務，蹲在雨夜裡等目標。那時候他也像現在這樣，坐在車裡，握著方向盤，等著。
那時候他等的是目標，等的是機會，等的是證明自己的那一刻。現在他等的是什麼？他不知道。
他發動了引擎，車子緩緩駛出那條土路，駛入夜色裡。他沒有回那棟灰色的樓，沒有回自己的住處。
他不知道他要去哪裡，他只是開著車，漫無目的地在這座城市裡穿行。他經過一條又一條空蕩蕩的街道，經過一盞又一盞忽明忽暗的路燈，經過那些他曾經熟悉、現在卻覺得陌生的地方。他忽然覺得，這座他生活了大半輩子的城市，變得陌生了。不是因為城市變了，是因為他自己變了。
他不知道，在他身後，一輛深色的、沒有牌照的車，一首跟著他。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像一條無聲無息的影子。
車上，汪大東坐在駕駛座上，雙手握著方向盤，目光一首盯著前方那輛黑色的車。丁小雨坐在副駕駛上，手裡拿著一個黑色的面具，在路燈的光影裡翻來覆去地看著。面具是夏美給的，沒有任何標識，只有一個簡單的、遮住上半臉的弧度。
“小雨，你說他要去哪？”汪大東的聲音壓得很低。
丁小雨把面具放下，看了一眼窗外。“不知道。但他開得很慢，沒有方向。他在想事情。”
汪大東點了點頭。“夏美讓我們等他落單了再動手。現在他還在開車，不好辦。”
丁小雨沒有說話。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但耳朵一首在聽周圍的動靜。
那輛黑色的車在一條沒有路燈的巷子口停了下來。熄了火，滅了燈，像一頭跑累了、終於肯趴下的獸。趙先生從車上下來，站在巷口，點了一支菸。火光在黑暗中一閃一閃的，照著他那張蒼白的、疲憊的臉。他吸了一口，吐出一團煙霧，煙霧在夜風裡散開，像他的那些年，散了就再也抓不住。
汪大東把車停在遠處，熄了火。他和丁小雨下了車，無聲無息地靠近。他們穿著深色的衣服，戴著夏美給的面具，走得很輕，每一步都踩在影子裡，像兩隻夜行的貓。
趙先生站在巷口，抽完了那支菸，把菸頭扔在地上，用腳碾滅。他正要轉身回車上的時候，忽然聽到了腳步聲。不是一個人，是兩個。他猛地轉過身，手己經伸到了腰間——那裡什麼都沒有。他被架空了，連配槍都被收走了。他的手僵在半空中，看著黑暗中走出來的兩個人。
深色的衣服，黑色的面具，看不清臉。他們站在他面前，離他幾步遠，一動不動。
“你們是誰？”趙先生的聲音有些沙啞，但他沒有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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