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邊，那棟灰色樓的最頂層，陳放站在落地窗前，手裡攥著手機，指節泛白。
窗外是整座城市的天際線，高樓林立，車流如織，陽光灑在那些玻璃幕牆上，反射出刺眼的光。但他沒有看那些。
這幾天所有的一切，都在他的腦子裡轉。
手機響了。
不是鈴聲，是震動。
那部黑色的、只有少數幾個人知道的手機。
陳放低頭看了一眼來電顯示，瞳孔微微收縮。他深吸一口氣，按下接聽鍵，把手機貼到耳邊。
“小陳。”那頭的聲音很沉，不怒自威，帶著一種久居上位者特有的、不緊不慢的壓迫感。沒有寒暄，沒有問候，甚至沒有叫他的全名。
只是“小陳”。兩個字，像一盆冰水從頭頂澆下來。
陳放挺首了脊背。“領導。”
那頭沉默了兩秒。那兩秒鐘，像兩個世紀。“要不是我們幾個老傢伙出手，你們差點讓太陽曬死。”那頭的聲音還是不緊不慢，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扎進陳放的耳朵裡，“還能幹嗎？不能幹，就去你該去的地方。”
陳放的手心開始出汗。他知道“該去的地方”是什麼意思。不是降職，不是調離，是徹底消失。從組織里消失，從這座城市消失，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他見過那些人消失的方式——沒有聲音，沒有痕跡，像一滴水被太陽蒸乾。他不想成為那樣一滴水。
“領導，能幹。”他的聲音很穩，但只有他自己知道，穩是因為他在咬牙，“只是林隊他——”
“小林。”那頭的人打斷了他，聲音裡帶著一絲不耐煩，但也有一絲說不清的東西——不是惋惜，不是心疼，是一種對“有用之人”的某種容忍，“小林確實為組織做出了卓越的貢獻。但是，為了組織的未來，他應該非常願意繼續奉獻自己。你覺得呢？”
陳放的手指攥緊了手機。他聽懂了。不是“小林願意”，是“小林必須願意”。不是“奉獻”，是“犧牲”。組織不需要一個有自己想法、會發郵件、會聯絡外人、會質疑決策的林負責人。組織需要一個有價值的林負責人。如果他不願意，那就讓他“願意”。
“是。”陳放的聲音很輕，但很清晰。
電話掛了。那頭的人沒有說“再見”，沒有說“辛苦”，沒有任何多餘的話。只有嘟嘟嘟的忙音，像心跳停止後的心電圖。
陳放把手機從耳邊拿下來，低頭看著螢幕。螢幕己經暗了，映出他自己的臉——蒼白，疲憊，眼眶下面有很深的青黑。他忽然覺得那張臉很陌生。不是他認識的那個陳放。那個在商場上叱吒風雲、在會議上運籌帷幄、在所有人面前永遠從容不迫的陳放。現在，他站在自己辦公室的落地窗前，手心裡全是汗，後背的襯衫溼了一片。
他走回沙發邊，坐下。面前的茶几上，那壺茶己經涼透了。他沒有叫人換，也沒有自己倒。他只是坐在那裡，看著那壺茶，看著那些沉在杯底的茶葉，像看著自己這些年積攢的所有東西——權力、地位、人脈、資源，所有他以為牢牢握在手裡的東西。現在他才發現，這些東西從來就不是他的。他只是替別人保管。別人想拿回去，隨時可以。
“林隊啊林隊。”他低聲說，聲音沙啞得像砂紙劃過玻璃，“我頂不了了。你最好能開口。”
他閉上眼睛，靠在沙發上。腦子裡翻湧著無數個念頭——林負責人被關在西樓，暗組在門口守著，技術部的人在議論，趙先生被架空了，那條街上開了茶館，王老闆來歷不明，還有那些截圖、那些錄音、那些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的內部檔案。所有的一切，像一張網，越收越緊。他感覺自己快要喘不過氣了。
他睜開眼睛，拿起桌上的內線電話，撥了一個號碼。“讓暗組的人上來。”
不到三分鐘，門被敲響了。不是那種小心翼翼的、請示的敲門，是很輕的、很穩的、不帶任何猶豫的敲門。
“進來。”
門開了。那個穿黑色衣服的人走了進來，臉上沒有任何表情。那雙眼睛，很冷。他站在陳放面前，沒有說話，只是等著。
“林隊那邊，有開口嗎？”陳放的聲音很平。
那人搖了搖頭。“沒有。從關進去到現在，還是一句話都沒說。不吃不喝，不睡不鬧。就坐在那裡，看著牆。”
陳放沉默了一會兒。“他看到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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