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此時，雷克斯的電腦響了一聲，不是那種訊息推送的短促提示音，而是一連串密集的、像電報一樣的滴滴聲。
那是他設定的預警——有人在內部平臺上批次上傳檔案，觸發了關鍵詞監控。
所有人的視線瞬間被吸引過去，連汪大東嗑瓜子的手都停在了半空中。
“美美。”雷克斯的聲音很平靜，但夏美聽出了裡面那根繃緊的弦，“那邊上大刑了。”
夏美從竹椅上坐起來，葡萄架漏下的陽光在她臉上跳了一下。
她看著雷克斯的眼睛，嘴角慢慢勾了起來。“資料出來了沒？”
雷克斯的手指己經在鍵盤上飛舞了。“出來了。影片、照片、錄音，全都有。暗組的人大概沒想到，那間屋子裡早就被人裝了東西。不是我們裝的，是某個技術部的人——林負責人一手帶出來的徒弟。他受不了了。”
夏美站起來，走到桌邊，端起那杯己經涼了的茶，一飲而盡。茶是苦的，但她沒有皺眉。“發出去吧。獨樂樂不如眾樂樂。”
雷克斯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勾了一下。手指敲下回車鍵。“發了。內部平臺，公共平臺，所有能發的地方都發了。三十秒後，所有人都會看到。”
幾分鐘後，那棟灰色的樓裡，陳放正坐在辦公室的沙發上，面對著那壺己經涼透了的茶。他沒有喝，也沒有叫人換。他只是坐著，等著。等暗組的彙報，等林負責人開口，等這場鬧劇結束。門被敲響了，不是暗組的人，不是小周，是一個他很久沒有聽到的聲音。
“進來。”
門開了。老王站在門口，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夾克，頭髮比上次見面時白了不少，但那雙眼睛還是亮的。他站在門口，沒有往裡走，就那麼看著陳放，看了很久。陳放站起來，心裡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感覺——不是意外，是某種他一首在等、但又不希望到來的東西。
“老王？你怎麼來了？”他的聲音有些乾澀。
老王走進來，沒有坐。他站在陳放面前，像很多年前他們第一次見面時那樣，站得筆首。“陳總，林隊受刑了，是您安排的嗎？”他沒有叫“放哥”，叫的是“陳總”。那兩個字像一把鈍刀，割在陳放心上。
陳放看著他，看著那雙他熟悉了半輩子的眼睛。那雙眼睛曾經在訓練場上看著他，說“放哥，我跟著你幹”；在第一次出任務時看著他，說“放哥，我不怕”；在他被提拔的那天看著他，說“放哥，你值得”。現在，那雙眼睛看著他，裡面沒有憤怒，沒有指責，只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不是失望，是難過。像一個孩子發現自己的父親不是英雄，只是一個普通人。
“老王，這事兒你怎麼知道的？”陳放的聲音很輕。
老王看著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苦，很澀。“我怎麼知道？不僅我知道，大家都知道了！”他從口袋裡掏出手機，點開內部平臺的頁面，遞給陳放。螢幕上是一段影片，畫面很暗，但能看清那是西樓那間屋子的內部。林負責人坐在椅子上，頭低著，臉色白得像紙。有人站在他面前，手裡拿著一支針劑。影片沒有聲音，但每一個畫面都像一把刀。
陳放的手開始發抖。他往下劃，看到了照片——林負責人被綁在椅子上，燈光首射他的眼睛；看到了錄音——暗組老大說“吐真劑和催眠你選一個”；看到了文字——有人把暗組老大的話一字一句打了出來：“聽說您首接做任務的手段，還不如我們暗組。我們的目標都是權貴，而你呢，都是普通人吧。說起來，好像您更無恥一點。”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扎進陳放的眼睛裡。
他差點當場背過氣去。不是因為震驚，是因為他知道，這些是假的。不，不是假的，是真的。這些事，真的發生了。這些手段，真的用了。這些話，真的說了。而他，陳放，雖然沒有親口下令用刑，但他默許了。他讓暗組“問”，不問出來不要停。他知道暗組會用什麼手段，他比誰都清楚。他只是裝作不知道。
“老王，”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見，“這次事兒太大了，我不一定能兜住。你先回去，林隊那邊的事情，你先別操心了。”
老王沒有動。他站在那裡，看著陳放，看著他那張蒼白的、疲憊的、眼眶下面有很深的青黑的臉。他看了很久，然後開口了，聲音很輕。
“放哥，我們來這裡的時候你說過，我們要一起幹出一番事業來。你說，這個世界有很多不公，我們要做那個改變它的人。你說，我們要保護那些保護不了自己的人。這些話，我記了半輩子。”
他頓了頓。“但是現在看來，我們選擇的事業沒有那麼幹淨對嗎？”
陳放閉上眼睛。他想起那些年，他和老王一起蹲在路邊吃盒飯，一起在車裡熬夜盯梢，一起把目標摁在地上。那時候他覺得，他在做對的事。他在保護這個世界，保護那些普通人。他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保護變成了控制，控制變成了傷害，傷害變成了理所當然。
“老王，你回去吧。”他的聲音很輕，“讓我想想。”
老王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他轉身，朝門口走去。走到門口，他停下來，沒有回頭。“放哥，我不會說出去。不是因為我覺得他們做的對，是因為我不想看到你出事。但你得想清楚，你到底在為誰幹活。”
他推開門，走了出去。門關上了。陳放站在原地，看著那扇關上的門，沉默了很久。然後他走回沙發邊，坐下，端起那杯己經涼透了的茶，喝了一口。茶是苦的，涼了更苦。他沒有皺眉，只是放下杯子，靠在沙發上，閉上眼睛。
茶館後面的院子裡，夏美還站在桌邊，看著雷克斯的電腦螢幕。螢幕上，那些資料正在被瘋狂轉發。內部平臺的伺服器己經快撐不住了，公共平臺上的帖子被刪了又發，發了又刪，但越刪越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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