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放面無表情地接起了電話。
他沒有站起來,沒有走到窗邊,沒有做任何他平時接領導電話時會做的那些事。
他就那麼坐在沙發上,手裡端著那杯己經涼透了的茶,用那隻沒有拿杯子的手把手機貼到耳邊。
電話那頭的聲音氣急敗壞,帶著一種他從未聽過的、失控的尖銳。
“陳放,你不是說你能搞定嗎?現在為什麼搞成了這個樣子?”
陳放沒有說話。
他聽著那頭的聲音,聽著那些他曾經害怕的、敬畏的、不敢違抗的聲音,忽然覺得有點遠。
不是聲音遠了,是那種感覺遠了。
那種如履薄冰、戰戰兢兢、生怕說錯一個字的感覺,在那一刻,像被風吹散的煙,淡了,遠了,抓不住了。
“領導,”他的聲音很平,平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暗組的審問好像不是我安排的。”
電話那頭的聲音消失了。
不是掛了,是沉默了。
那種沉默不是猶豫,是意外。
那頭的人沒有想到,陳放會這麼說。
陳放也沒有想到。那句話從他嘴裡說出來的時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但說出來了,就收不回去了。他等著,等著那頭的暴風驟雨,等著那句“你什麼意思”,等著那些他熟悉的、刻在骨頭裡的恐懼。
但暴風驟雨沒有來。
半分鐘後,那頭的聲音又響起來了。這一次,不再是氣急敗壞,是壓著的、硬邦邦的、每一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冷靜。“不管怎麼樣,趕緊把內鬼找出來。上一秒暗組剛交上來的資料,沒幾分鐘就流了出去。技術組都是吃乾飯的嗎?”
陳放聽出來了。不是不生氣了,是不敢生氣了。因為那些資料流出去的地方,不只是內部平臺,還有公共平臺。那些普通人,那些和組織沾邊的人,那些正在看著的人——他們都看到了。罵陳放有什麼用?罵技術組有什麼用?當務之急,是堵住那些窟窿,是壓下那些聲音,是讓這場火不要再燒下去。
陳放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涼的,涼透了。他沒有皺眉,只是放下杯子,淡淡地說了一句。“好,我知道了。您還有什麼吩咐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瞬。然後那個聲音變了,不再是氣急敗壞,不再是硬邦邦的冷靜,是一種更冷的、更沉的、像冰面下的暗流一樣的東西。“陳放,你這是對組織有了埋怨嗎?”
陳放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一下。不是猶豫,是被人戳中要害之後的本能反應。他當然有埋怨。他埋怨那些人,把所有的爛攤子都扔給他;埋怨那些人,自己躲在後面,讓他出來擋槍;埋怨那些人,出了事第一個想到的不是解決問題,是找替罪羊。但他不能說。說了,他就是“對組織有埋怨”。對組織有埋怨的人,就是“不可靠的人”。不可靠的人,就該去“該去的地方”。
“我怎麼敢?”他的聲音很輕。
那頭的人聽出了這三個字裡面的東西。不是順從,不是害怕,是另一種東西。像一根刺,紮在肉裡,拔不出來,也咽不下去。
“所以,你是不敢,不是沒有。”那頭的聲音更冷了,“陳放,你給我記住,你的一切都是組織給的。沒有組織,你還有那個小林,你們算什麼?不管怎麼樣,對組織有損害的人和事都得給我消失掉。除非你願意帶著那群兄弟去喝西北風。”
電話掛了。不是那種“再見”之後掛的,是話音未落就掛的。像一把刀,切斷了所有的退路。陳放把手機從耳邊拿下來,低頭看著螢幕。螢幕己經暗了,映出他自己的臉——蒼白,疲憊,眼眶下面有很深的青黑。他看了很久,然後把手機放在桌上,靠在沙發上,閉上眼睛。
“對組織有損害的人和事,都得消失掉。”這句話在他腦子裡轉了一圈又一圈,像一隻不肯停歇的蒼蠅。誰是“對組織有損害的人”?林負責人?還是他陳放?那些資料流出去,暗組的審問被曝光,下面的人在議論,上面的人在施壓。所有的人都在看他,等他開口,等他表態,等他做出選擇。但他不知道該怎麼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