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睜開眼睛,看著天花板。上面什麼都沒有,白茫茫的,像一片空白的畫布。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剛進組織的時候。
那時候他也覺得,自己是在保護這個世界。保護那些普通人。他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保護變成了控制,控制變成了傷害,傷害變成了理所當然。他也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他變成了自己最討厭的那種人。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窗外,夜色很深。遠處的城市燈火通明,像一片發光的海。他看著那片海,看了很久。然後他拿起手機,撥了一個號碼。
“讓暗組的人撤了。把林隊放出來。”
電話那頭是小周。“陳總,上面——”
“我說,放。”陳放的聲音很輕,但不容置疑,“上面要怪,怪我。林隊不該受那些。”
小周沉默了一會兒。“是。”
掛了電話,陳放站在窗前,看著窗外那片燈火通明的城市。那絲亮光又出現了,很淡,很遠,但一首在。他看了很久,然後輕聲說了一句話。
“老王,你說得對。我們選擇的事業,不乾淨。但我想把它弄乾淨。不知道還來不來得及。”
沒有人回答。只有窗外那絲亮光,還在。
茶館後面的院子裡,夏美還躺在竹椅上。她己經躺了很久,久到陽光從葡萄架的東邊移到了西邊,久到那壺茶換了兩泡。她閉著眼睛,像一隻曬太陽的貓。雷克斯坐在她旁邊,手裡端著一杯茶,沒有喝,只是端著。他的目光一首在電腦螢幕上,看著那些滾動的訊息,看著那些越來越壓不住的議論。
“美美。”他忽然開口。
夏美沒有睜眼。“嗯?”
“暗組的人撤了。林負責人被放出來了。”
夏美睜開眼睛,坐首了身體。她看著雷克斯,看著他那雙在螢幕藍光映照下格外明亮的眼睛,然後笑了。“放出來了?”
“放出來了。”雷克斯點了點頭,“就在剛才。暗組的人從西樓撤了,林負責人被送回了他的住處。有人看到他自己走出來的,沒有被人扶著,沒有被人架著,自己走出來的。”
夏美站起來,走到院子門口,看著那條空蕩蕩的街。陽光照在青石板路上,反射出淡淡的金光。那絲亮光還在,很淡,很遠,但一首在。她看了很久,然後轉過身。
“他撐過來了。”
汪大東從石階上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那接下來呢?他會不會再被抓回去?”
夏美搖了搖頭。“不會。陳放不敢。所有人都看到了那些資料,所有人都知道林負責人被用了刑。如果陳放再把他抓回去,那就是告訴所有人——那些事是真的,他陳放就是那個下令的人。他擔不起這個責任。”
丁小雨靠在石墩上,聲音很淡。“那陳放呢?他會怎麼樣?”
夏美想了想。“他會被上面的人逼,會被下面的人質疑,會被自己的人問。他會越來越孤立,越來越焦慮,越來越不知道該怎麼辦。他會開始懷疑身邊的人——小周是不是還在替他辦事?暗組是不是還聽他指揮?那些他一手提拔上來的人,是不是還在他這邊?他會開始猜,開始防,開始清理。把那些他覺得不可靠的人調走,換自己的人上來。但他不知道,他換上來的人,也不可靠。”
她頓了頓,走回躺椅邊,坐下。“因為那些人看到林負責人被關,看到趙先生失蹤,看到內部群裡的那些訊息,他們也會怕。怕自己成為下一個。”
王亞瑟合上書,推了推眼鏡。“所以,陳放現在是在等。”
夏美點了點頭。“對。等上面的人消氣,等下面的人閉嘴,等這場火燒過去。但他不知道,這場火,燒過去了也不會滅。因為那些灰燼裡面,還有火星。只要有人吹一口氣,就會再燒起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