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負責人就這樣迎面接住了陳放的視線。
那雙眼睛不再空洞，不再迷茫，像兩塊被擦亮的石頭，冷而硬。
他看著陳放，看得陳放心裡發毛。
陳放在這個位置坐了大半輩子，見過太多人用這種眼神看他——審問室裡的嫌疑人，被關在西樓的普通人，那些走投無路、不得不低頭的人。
但林負責人不一樣。
林負責人的眼神里沒有恐懼，沒有哀求，沒有那種走投無路的絕望。
是一種更沉的、更重的東西，像一把鈍刀，架在脖子上，不疼，但你知道它有多鋒利。
“陳放，我還能做什麼呢？”林負責人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你們總覺得我沒有開口，但是事實就是，我真的什麼也不知道了。你們審我，關我，對我用那些手段。你們以為我在硬扛，以為我背後有人，以為我手裡攥著東西不肯撒手。但我告訴你，我手裡什麼都沒有。那些會議紀要，那些轉賬記錄，那些策劃方案——不是我的。是別人發給我的。我不知道他們是誰，不知道他們在哪，不知道他們要幹什麼。我只是收到了，然後發了出去。就這麼簡單。”
他頓了頓。“你們信也好，不信也好，這就是事實。”
陳放看著他，看著他消瘦的臉、深陷的眼窩、乾裂的嘴唇。
他忽然覺得，林負責人說的是真的。
他查了這麼久，審了這麼久，關了這麼久，什麼都沒有查出來。
不是因為林負責人嘴硬，是因為他真的不知道。他只是一個被推出來的棋子。
被人放在棋盤上，被所有人看著，走來走去，永遠走不出那個格子。
陳放崩潰了。
不是那種歇斯底里的崩潰，是那種從心底往外滲的、怎麼都壓不住的崩潰。
他蹲在林負責人面前，雙手撐在膝蓋上，低著頭，肩膀在微微發抖。
“林隊，哥，我喊你哥不行嗎？”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見，“現在問題是，我們折騰了這麼久，真的一點東西不給那群饕餮，你覺得我們有安寧日子嗎？”
林負責人死死盯著陳放。他看著陳放那副樣子，看著他佝僂的脊背、顫抖的肩膀、攥緊的拳頭。
這個人，曾經是他的下級，是他的夥伴，後來的上級，是他的領導，是他認識了半輩子的人。
現在他蹲在自己面前，像一隻被逼到牆角的老狗，喘著粗氣，眼神渙散。
那群饕餮，那群永遠喂不飽的、坐在上面、什麼都不用做、只需要打個電話就能決定別人命運的人——他們才是真正的幕後黑手。
他們才是這個組織腐爛的根源。他們才是那條街變空、那些人被關、那些普通人被傷害的真正原因。
林負責人忽然笑了。那笑容很冷，很硬，像冬天結冰的河面。“但是我真的什麼也不知道了。所以你告訴我，現在該怎麼把那群饕餮給我按死。”
陳放愣了一下。他抬起頭，看著林負責人。
那雙眼睛裡，不再是空洞，不再是迷茫，是一種他從未見過的、像刀鋒一樣的光。
林負責人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窗邊。
他拉開窗簾，陽光湧進來，刺得他眯了一下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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