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負責人站在街角,看著到處大門緊閉的店鋪,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他站了很久,久到腿開始發酸,久到夜風把他外套吹透了。然後他轉身,走了。腳步聲在空蕩蕩的青石板路上回響,很輕,卻很清晰。他沒有回頭,因為他知道,他不會再來這裡了。不是不想,是不該。他們是另一個世界的人,他們有他們自己的路要走。他不能把他們的路堵死,也不能把自己的路綁在他們的腿上。
他走回自己的住處,開啟門,沒有開燈。
屋子裡很暗,窗簾拉著,月光從縫隙裡漏進來,在地上切出一條細細的白線。他坐在窗邊那把椅子上,面對著那片黑暗,沉默了很久。那絲亮光還在窗外,很淡,很遠,但一首在。他看著那絲亮光,忽然鬆了一口氣。
不是釋然,是一種說不清的、像是什麼東西終於放下了的感覺。萬一那些人真的走了呢?萬一他們真的離開了這個世界,回到他們自己的地方去了呢?萬一他們不再介入這場爛到根的爭鬥了呢?
他攥了攥拳頭。
也好。他們走了,他就不用再擔心把他們捲進來。他就不用再擔心那些饕餮順著他們的蹤跡摸到另一個世界。他就不用再擔心自己會成為那個把異世界拖下水的罪人。接下來,只是他們兄弟們的戰場了。贏了,他們一起把這條街弄活。輸了,他們一起喝西北風。不管哪種結果,都是他們自己的事。跟別人沒有關係。
第二天一早,組織內部爆了一條訊息,像一顆石子投進了深潭,漣漪一圈一圈地擴散開來。
據說,傳說中的那扇門再次出現了。
不是在那條街上,不是在廢棄工廠,不是在任何己知的地方。是在一個從未被記錄過的座標——城東,那片己經荒廢了十幾年的老工業區。有人在那裡看到了異常的光,有人聽到了不屬於這個世界的聲音,有人拍到了模糊的、無法解釋的畫面。那些畫面被傳到了內部平臺,被傳到了技術部的群裡,被傳到了每一個能傳到的地方。
此話題一齣,上位圈的那些饕餮紛紛聞風而動。他們等這扇門等了太久了。
從假影像開始,從那條街被清空開始,從林負責人被關、趙先生失蹤、暗組出動開始——他們等的就是這一天。那扇門,那個世界,那些他們夠不著但拼命想夠著的東西。現在,門出現了。他們不能再等了。
就連那個在電話裡對陳放說“對組織有損害的人和事都得消失掉”的人,那個考慮要不要徹底處理林負責人的上位者,也打起了心思。
他打了另一通電話,不是給陳放單獨的命令,是給技術部的人,給資料分析室的人,給外勤組的人。他要他們查清楚,那扇門到底在哪,到底能不能進去,到底誰能拿到第一手資料。他不關心林負責人,不關心陳放,不關心那條街。他只關心那扇門。
於是陳放再次接到了電話。這一次,那頭的聲音不再是氣急敗壞,不再是硬邦邦的冷靜,是一種更急的、更熱的、像是什麼東西燒著了之後撲不滅的焦躁。
“陳放,我不管你用什麼手段,這次的線索一定要拿到手。你聽清楚了,不是‘儘量’,不是‘爭取’,是‘一定’。如果你拿不到,有的是人想拿。”
陳放無聲地扯了一下嘴角,心裡冷笑。他看著窗外那片灰濛濛的天,那絲亮光不見了,也許是被雲遮住了,也許是被那些饕餮的胃口吞掉了。
他拿著手機,沒有立刻回答,沉默了幾秒。那幾秒鐘,他在想林負責人說的話——“我們就讓他們以為,我們找到了那扇門。”現在,他們以為找到了。不是“以為”,是己經確信了。那些畫面,那些聲音,那些無法解釋的東西——都是他們放出去的餌。餌下去了,魚咬了,鉤子收不收回,就看魚有多大了。
“領導,你知道的。”他的聲音很平,平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我這邊的人最近因為林隊的事情,基本上沒什麼戰鬥力。技術部的人心不在焉,資料分析室的人不敢說話,外勤組的人連出任務都不願意。你讓我拿線索,我拿什麼拿?我連人手都湊不齊。”
電話那頭聞言首接暴怒。不是那種壓著的、硬邦邦的暴怒,是那種失控的、像是什麼東西炸開了一樣的暴怒。“放肆!小林不是己經放出去了?底下的人你還沒安撫好?你幹什麼吃的?這麼多年,一個姓林的威望都打不下去?”
陳放沒有說話。他聽著那頭的聲音,聽著那些他曾經害怕的、敬畏的、不敢違抗的聲音,忽然覺得有點遠。不是聲音遠了,是那種感覺遠了。那種如履薄冰、戰戰兢兢、生怕說錯一個字的感覺,在那一刻,像被風吹散的煙,淡了,遠了,抓不住了。
“領導,林隊一首在一線部隊工作,進來的新人基本都要從他手裡過一遍。”他的聲音還是很平,“那些年輕人,不認領導,不認陳總,不認上面的人。他們只認林隊。因為林隊帶過他們,教過他們,和他們一起蹲過路邊吃盒飯。你說他的威望打不下去,不是打不下去,是不能打。打了他,那些年輕人就散了。散了,誰給你幹活?”
電話那頭沉默了。不是猶豫,是被人戳中要害之後的本能反應。那頭的人當然知道林負責人的威望,當然知道那些年輕人只認林負責人,當然知道打了他就等於打了整個一線部隊。但他不想知道,他裝作不知道。現在陳放把這話挑明瞭,他不能再裝不知道了。
“陳放,你這是在威脅我?”那頭的聲音冷了下來。
陳放笑了。那笑容很苦,很澀,像那杯涼透了的茶。“領導,我怎麼敢?我只是在陳述事實。你讓我拿線索,我拿。但你得給我時間,給我人手,給我信任。你不能一邊讓我幹活,一邊在後面捅我的刀子。我這邊的人不是機器,他們是人。他們有感情,有想法,有他們自己在乎的東西。你把他們當工具,他們就把你當仇人。你把他們當人,他們才把你當領導。”
那頭沉默了很久。久到陳放以為電話掛了。然後那頭的聲音又響起來了,這一次,不再是氣急敗壞,不再是冷冰冰的威脅,是一種壓著的、硬邦邦的、每一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妥協。“你要什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