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先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到那棟灰色大樓的。
他只記得自己站在一條熱鬧的街上，陽光很好，人很多，他拉著一個年輕人的袖子問了一句什麼。
年輕人回答了，他鬆開了手，然後就站在那裡，腦子裡空空的，像被人用橡皮擦掉了什麼東西。
等他再回過神來，他己經站在了自己的辦公室裡，面前攤著那堆永遠看不完的檔案，手裡攥著那支他用了很多年的筆。
筆帽上有牙印，是他焦慮時咬的。他不記得自己什麼時候咬過，但他摸到了那個印子，凹進去的，很深，像一道癒合了很久的傷口。
他放下筆，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腦子裡還是空空的，但他不再覺得慌了。
他告訴自己，忘了就忘了，能忘掉的，大概也不是什麼重要的事。
他睜開眼睛，拿起桌上的檔案，開始看。那些檔案是關於新的人事安排、新的專案計劃、新的利益分配方案。他看得很慢，每一個字都看得很仔細。
他知道，從今天起，他不能再靠別人了。上面的人倒了，陳放有了自己的系統，林負責人有了自己的隊伍，老周他們有了自己的位置。
只有他，什麼都沒有。他像一塊被潮水衝到岸上的石頭，潮水退了，他留在了原地，沒有人來撿。
但他不打算在原地待著。他是趙先生，他是那個從最底層爬起來、在這棟樓裡坐了這麼多年、見過那麼多風浪的人。他不會認輸。他拿起桌上的內線電話，撥了一個號碼。這一次，他沒有猶豫。電話響了三聲，接了。
“我是趙。幫我約一下上面新來的那位。我想見見他。”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趙先生，新來的那位很忙，不一定有時間。”
趙先生笑了笑。“你跟他說，我能幫他拿到他拿不到的東西。”
電話那頭又沉默了一下。“我試試。”
電話掛了。趙先生把話筒放回話機上，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那盞燈沒有開，屋子裡很暗，只有桌上那盞檯燈亮著，昏黃的光照在他臉上。他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也許是幾分鐘，也許是半個小時。電話響了，他接起來。
“趙先生，上面那位答應了。明天下午三點，他辦公室。”
趙先生笑了。“好。”
他放下電話，站起來，走到窗邊。窗外沒有風景，只有對面那堵灰白色的牆，牆上有一道細細的裂縫，從屋頂一首延伸到地面，像一道乾涸的淚痕。
他看了很久，然後伸出手，指尖沿著那道裂縫慢慢滑下去。裂縫很深，像傷口癒合後留下的疤，不疼，但你知道它在那裡。
第二天下午三點，趙先生準時出現在新來的那位辦公室裡。辦公室很大，裝修很考究，深色的木質傢俱，厚實的地毯，牆上掛著一幅看不出是哪個流派的油畫。落地窗外是城市的遠景，陽光灑在那些高高低低的樓頂上，把整座城市染成淡金色。新來的那位坐在沙發上，面前放著一壺新泡的茶，茶香很清，很淡。他抬起頭，看著趙先生，笑了。
“趙先生，久仰。”
趙先生走過去，在他對面坐下。“領導客氣了。”
新來的那位給他倒了一杯茶，推到他面前。“趙先生找我，什麼事？”
趙先生端起茶杯，沒有喝，只是看著杯子裡那些浮沉的茶葉。“領導，我知道你想在這棟樓裡站穩腳跟。你需要人，需要資源，需要下面的人聽你的。我能幫你。”
新來的那位看著他，看了很久。“你能幫我什麼？”
趙先生放下茶杯，從口袋裡掏出一份名單，放在桌上，推過去。“這些人，是我這些年帶出來的。有技術，有人脈，有經驗。他們現在散在各個部門，沒有人管。你給他們位置，他們替你幹活。你坐穩了，他們也站住了。雙贏。”
新來的那位拿起名單，一頁一頁地看，看了很久。然後他放下名單，看著趙先生。“你想要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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